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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山皆唱舍人诗

2017年01月18日 08:28:43来源:陕西秦域文化传播中心 作者:雷达 浏览数:543 责任编辑:文言

陕南商县,古为商州,是过去从长安到豫、鄂一带的必经之地。依商山,临丹江,景色如画,歌风盛行。当你来到这久负盛名的古城歌乡之时,定会被那一曲曲动人的民歌所吸引。

民歌中有漫山游、牧歌、草歌、姐儿歌,还有花鼓、道情……。或自由抒情,或活泼流畅,或高昂雄浑,或小巧纤细,听来风韵别致,各俱特色。但最感人的,还要数那粗犷、有力、激越、豪放的“锣鼓段子”和“薅草号子”了。这种形式的民歌。是为应合农田劳动而演唱的。旨在鼓舞士气,增强干劲。因此,它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泥土气味,流露出一种健康、纯朴、刚毅、有力的劳动美,听来振人心弦,感人肺腑。

一个初夏大忙季节,我曾目睹过那激动人心的演唱场面:在一个坡势较陡的包谷田里,数十位山民,排成一字长蛇阵,人人手持宽叶锄,如同划船扳桨一般,精神抖擞地薅草前进。队旁有两个人,击鼓敲锣,带头领唱,众人随声呼和,争相而上:

一把钥匙颠倒颠,上开五雷下开山!

七十二沟峪都开遍,扭回再开昆仑山!……

那气势磅礴的滚滚声浪,似山风呼啸,如山洪爆发,倾泻出一股股激人前进的力量!

还有一首传统的“锣鼓段子”,是这样唱的:

紧让让,紧让让,

紧不过同行我开腔。

锣鼓本是幸福牌,

有多少能人打不来;

有多少会唱不会打,

有多少会打唱不来。

打起锣鼓把赛开,

这一边开上那一边来。

从此可以看出两点。其一,这种用锣鼓伴奏和唱、打结合的演唱形式,均同“开赛”这种集体劳动紧密相关,而且是以“劳动竞赛”为目的的。其二,唱者一定要是能敲会唱,又善即兴编歌的多面手,实际上是些演技高超的民间艺人。

令人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:这种形式的演唱,究竟起于何时呢?经过一番追索,终于有了答案:它至少产生于一千年前的北宋时期。

北宋著名文学家王禹偁于淳化二年(即公元991年)冬,在商州(今商洛一带)撰写了一组为后人称绝的诗作《畲田词》。他在该词《序》中,记述了当时商州“深山穷谷”的乡民·“如期而集,锄斧随焉”,“行酒餍炙,鼓噪而作”那种“刀耕火种”,“事于畲田”的协作劳动的风俗和演唱民歌的盛况。其中有“桴者有勉励督课之语,若歌曲然,且其俗更互力田,人人自勉”之句。这里所说的如同歌曲一样的“勉励督课之语”,指的就是如今还流行在商洛山区的民歌形式——“锣鼓段子”。《序》中还说他的《畲田词》五首,是由于“爱其有义”并“以侑其气”而创作的。特申明,“其词则取乎于俚,欲山民之易晓也”。说明他的《畲田词》是受当地畲田民歌形式的影响而作,是学习这种民歌的产物。

大家齐力斸孱颜,耳听田歌手莫闲。

各愿种成千百索,豆萁禾穗满青山。

……

鼓声猎猎酒醺醺,斫上高山入乱云。

自种自收还自足,不知尧舜是吾君。

北山种了种南山,相助力耕岂有偏。

愿得人问皆似我,也应四海少荒田。

畲田鼓笛乐熙熙,空有歌声未有词。

从此商于为故事,满山皆唱舍人诗。

时隔千年,读起此诗,仍明白如话,且能嗅出当今商洛民歌所散发出的生活气息和那独特的风味来,足见王禹偁当时潜心于体察民情、学习民歌的创作功力。如果我们将文首引用的那首“一把钥匙颠倒颠,上开五雷下开山”的《开山歌》与这首《畲田词》作一比较的话,就会发现前者同后者“不知尧舜是吾君”,只道劳动人民是主宰天下的主人那种深邃的思想和伟大的气魄,是一脉相承的。《畲田词》中“大家齐力斸孱颜”,“由来递互作生涯”和“相助力耕岂有偏”等句,正是当年商州农民刀耕火种,互助协作那种集体劳动方式的真实写照;而“耳听田歌手莫闲”,“鼓声猎猎酒醺醺”和“畲田鼓笛乐熙熙”等句,则生动地描绘了畲田者击鼓歌唱、勉励劳动竞赛的壮丽场面及热烈气氛。它不仅同今天的“打起锣鼓把赛开,这一边开上那一边来”之类的“锣鼓段子”歌词相吻合,而且为一千年前的商州早就存在着这种击鼓歌唱、更互力田的演唱形式,提供了有力的佐证。

从末段“空有歌声未有词”看来,其“空有”的歌声,可能指的是当今还流行在商洛山区的只歌唱“哟嗬哟嗬咦哟嗬”等虚词的无实词的劳动号子。但也未必,因为这同词《序》中所讲的“桴者有勉励督课之语,若歌曲然”,是自相矛盾的。“未有词”,也可能是就“未有新词”而言,是指作者为摈弃旧词而欲为民歌曲调填写新词之事。从“满山皆唱舍人诗”一句来看,这首《畲田词》,是由当地山民合曲而歌唱了的。其实也未必,因为唐宋时期,把“吟诗”也叫“唱诗”。此诗被人吟读,也可谓之“唱”。但不管供读的也罢,供唱的也罢,该诗有着鲜明的民歌特色和清新、流畅的歌唱性,却是无疑的。

王禹偁虽做过翰林学士等官职,但他为人正直,屡次因得罪封建统治者而受到降职处分。这首《畲田词》就是他贬官商州时写的。贬官到此,使他不仅有机会深入山民,熟悉他们的劳动生活,而且有条件去学习和研究当地民歌,这就使得这组诗自然而然地商州民歌化了。作者以雄健的笔力,通俗的语言,满腔热情地讴歌了勤劳的商州山民,表现了他们对劳动那种骄傲和欢乐的心情。由于注意从民歌中吸取养料,此诗格外显得气氛热烈,感情奔放,朴实无华,明净洗炼,音韵和谐,琅琅上口,不愧为“新乐府”式的诗篇,堪称作古典诗歌中学习民歌的典范。

“满山皆唱舍人诗”!

这是王禹偁在深入生活,学习民歌,丰富自己的诗歌创作,又用之于劳动人民之后流露出来的一种骄傲而自豪的心情。是的,作为诗人和音乐家,只有当他们的作品为亿万群众所理解,所接受,并广为传播,又能激起人们乐观向上,昂扬奋进之时,那确是最感愉快的事。作为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王禹偁,别于一般的官场文人,敢于向贵族文艺挑战,努力使自己的诗作以民歌化了的崭新姿态服务于劳动群众,这的确是难能可贵的!

王禹偁的创作道路,很值得我们借鉴。处于当代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文学家、艺术家,更应该深入到群众火热的生活中去,到民间文艺的汪洋大海中去锻炼、学习和创作的。当着一件件反映人民心声的新作在群众中广泛流传之时,作者们的心情,比起王禹偁那种“满山皆唱舍人诗”的骄傲来,那是要高过千倍万倍的哩!

1990.4.

——选自雷达散文集《采风录》

陕西文化网 文艺家雷达

作者简介雷达,研究员。著名民间文艺家。男,陕西韩城市雷許庄村人。1935年生。1958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,留校任教。1961年至1996年先后在陕西省音乐家协会、陕西省文化厅工作。历任陕西省文化厅艺术处处长、陕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、陕西省文联常委等职。现任陕西秦域文化传播中心艺术总监。陕西文化网(中国)艺术文化总监。曾在全省各地采风,研究民间文艺,写作、发表了大量的诗词、散文、歌曲和论文。出版有散文集《采风录》、诗集《绿叶集》、歌曲集《雷达古典诗词歌曲选》和《韩城方言概述》《韩城秧歌》等专著。与他人合作,经30多年的艰苦历程,编辑出版了约百万余字的“中国民族民间文艺集成志书”《陕西卷》10部。曾多次获文化部、中国音协、中国民协“突出贡献”等奖励。2016年,荣获“陕西省终身成就艺术家”称号和奖励。《文博天下》——《雷达艺文全集》(第一卷)“民间艺术文论集”,由陕西省文联列入“陕西知名老艺术家丛书”系列,已由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、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。


【本站总编:秦岩     微信号:shaanture      新闻热线:13384928744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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