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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俗社十四期学员任慧中采访实录

2016年10月23日 20:13:53来源:秦剧学社 作者:梦回秦情 陇上一痴 浏览数:786 责任编辑:本站小编

采访时间:2015年8月3日

采访地点:西安易俗社

采访人员:梦回秦情、陇上一痴

录音整理:东秦正生

文字编辑:陇上一痴

名家简介:任慧中,祖籍甘肃渭源,1939年生于西安,1949年进易俗社14期学艺,师承李可易、唐虎臣、杨实易、李阔泉等先生,晋福长先生入室弟子。工文武小生、文武丑角,常演剧目有《岳家庄》《大闹天宫》《挡马》《白水滩》《一文钱》《双锦衣》《翰墨缘》《貂蝉》等。1985年离开易俗社下海创业,1998年开始为周至等县级剧团排演《大闹天宫》《杨八姐盗刀》《白蛇传》《雁荡山》等戏。现年近八旬,仍为培养易俗社后辈而努力。

以下为采访者(简称“采”)和任慧中先生(简称“任”)对话实录:

采:您是哪一年出生的?小时候家境如何?

任:我是1939年阴历六月初十生的,属兔。原籍甘肃渭源,就在渭源县城,我家在县城和乡下都有房子。我父亲是黄埔军校第七期学生,学炮兵的。他从黄埔出来就是排长,刚开始跟着蒋介石干,后来打日本,升任迫击炮连连长。那个时候很不容易,一个师只有一个迫击炮排,炮兵少得很。打仗时一只眼睛让日寇的炮弹片炸伤了。以后受到共产党的思想影响,加入了共产党,被派到西安,搞地下情报工作。我母亲是陕北人,上的榆林中学,和我父亲是自由恋爱结婚。在陕北生了我哥,到西安生的我和我妹、我弟。我舅在西安市公安局当侦缉队长,他是个老地下党,我父亲到西安以后也在公安局任职。后来我舅身份暴露了,就逃回了陕北,走之前来过我家,劝我父亲也带全家上陕北。当时我母亲刚生了我弟,我哥6岁就死了,我当时最大才5岁,我妹还在吃奶,我父亲看家里的情况不方便动身,就打消了回陕北的念头,结果就出事了。在他临死之前,把我弟和我妹都安排了,给找了两个奶妈,一个在韩森寨,一个在香王村。我妹和我弟就是在这两个地方长大的,这两家对他们很好,我弟弟甚至跟对方姓杜,直到我弟长到20岁左右了,我才叫我奶妈带着去见了他。

我也有奶妈,我这个奶妈一直在我家养我。这个人太好了,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父亲被抓那天的情形,那会我已经5岁多了,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。西安市公安局和东关公安局的大概有五、六十个警察,把我们院子前后都包围了。我们这个院子带我们共住着三家人,除了房东雷家,还住着一个国民党的少将。他是军统的人,现在我想,我父亲的事就是他揭发的。他们知道我父亲会武功,手底下还有一帮人,那天恰好手下都不在,家里就我母亲,生了我弟正在坐月子,另外就是我这个奶妈了。我们被往出拉的时候,我奶妈就挡在门口说:“你们不要拉任志和,事情都是我做的。你看他老婆还在坐月子,让他照顾孩子,你们把我拉走。”她这句话感动了我一辈子。

我父亲牺牲以后,母亲带我就逃了出去。一直到49年解放,才结束了逃难,但生活还是很困难。我母亲以靠打临工维持生活,东一家西一家的凑合,我简直和流浪儿童一样。

伍光中、任慧中、刘棣华合影

采:为什么进易俗社学艺?

任:我父母爱看戏,特别爱看易俗社的戏,其他剧团的戏基本不看。在易俗社大家都说我的天分高,不管老师教啥戏,难度再高,老师走一遍我就学会了。我现在想,这大概跟小时候灌的耳音有关系,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就看戏呢,后来抱着我到易俗社看戏,几乎天天看。东关有个建国社,梁秋芳演的《走南阳》我也看,我看着看着就睡在人家的露天剧场了,晚上家里人经常打个灯来找我。由于经常到易俗社看戏,像王天民、王秉中很多艺术家都认识我母亲,加上我从小就爱戏,就通过这些关系进社了。来的时候很简单,就在当时的评议室和高培支社长见了一面,一起的还有新生部主任孟天行,还有刘建中、谢迈千。叫田让民引了一句“狂风吹动了长江浪”,我一听早就会,顺着他那个调唱上去了。孟天行说:“给厨房秃娃说一下,給娃领个馍。”“领个馍”这三个字很重要,相当于考试及格有编制了,就留下了。

芦安民、刘果易、任慧中合影

采:留下来以后,哪些教练给您练功呢?

任:当时易俗社在新安市场成立了新生部,大概有四十多个学生,老师根据个人的自身条件分行当。我们练功排戏都在新生部,每天到饭点排着队到社里来吃饭。原来社里就有甲、乙两班。甲班有王天民、刘建中、王秉中、孙省国、宋上华、杨令俗这些老艺术家,乙班有贺孝民、杨天易、刘幼民等,他们也毕业好几年了。我们这一批是易俗社第一次男女混招,当时没有叫丙班,就叫新生部。刚解放以后,共产党给易俗社前后派了三次工作组,第一次是田益荣,第二次是马健翎,第三次才是杨公愚。政策一好,老艺术家的心情也好了,教学也就倾心相授了,对我们非常爱护,教得非常认真。新生部光固定的老师就有十几个,另外宋上华、杨令俗、徐抚民、王蔼民、王秉中这些艺术家,没事了就过来排戏。王天民先生就给我排过《小姑贤》里的生角,那几句唱我到现在还记得。当时我不喜欢演文戏,一见文戏就头疼。后来宋上华老师要给我和全巧民排《藏舟》,我不愿意学。刚好陈妙华进社时间不长,她和我并排坐在院子的台阶上。她打扮比较像男娃,我说:“兄弟,想学戏不?”她问:“学啥戏?”我说:“你不要管,宋老师正在排一个好戏呢,你要学哥把你送进去”。她说:“行。”我就把她拉过去:“宋老师,这是陈妙华,这娃才来,你给这娃排这个戏,我唐爷叫我还有事呢。”我就跑了。这样就给她俩排了《藏舟》,有这个底子以后,接着就排了《游龟山》的本戏了,陈妙华和黄熙民两个人的田玉川。后来陈妙华为了感谢我,就给我教了京剧的小五套。以前易俗社有小五套,后来嫌它零碎,不要了,我们当时练的几十套都是完整的把子。我喜欢武戏,就跟她学了手小五套、枪小五套、单刀小五套,这三个小五套。妙华原来在正音社学的京剧,进易俗社之前已经学了不少戏,水平还不低。正音社解散以后,她妈就把他送到易俗社了,她爸是庄正中,也是易俗社的学生。

任慧中《白水滩》剧照

采:您的武戏是哪位老师教的?

任:刚进社时,我的启蒙武戏是杨实易老师和唐虎臣先生排的,一个是《白水滩》,一个是《岳家庄》。这两个戏都是重腿功,而且我也唱红了,这两个戏一直演到了53年。

那年西安市庆祝朝鲜停战,组织文艺界在革命公园西北角搭了个舞台,西安市所有的剧团都要出一个戏。不光秦腔,像豫剧的常香玉、崔兰田,蒲剧的阎逢春、王秀兰都参加演出了,看戏的有上万人之多。当时人家都是名演员、老艺术家,只有我一个小娃。

当时我演的是《岳家庄》,我的老师给我配的戏。李可易先生演的牛皋,刘建中先生演的岳夫人,贾明易先生演的岳母。贾明易老先生是易俗社第一期学员,也是第一个进易俗社的学员,原来唱老旦,后来管化妆了。我同学李箴民演的银瓶,张宁中和王醒民分演薛礼、花豹。那时候我只有14岁,那个年龄能拿住这个戏的唱、念、做、打,特别是腿功还比较好,能参加西安市这么大的一个庆祝演出,说明这个戏当时演得还有些水平,虽然不是很高。其实咱还是个娃,说明老师教的好,这个戏是唐虎臣先生排的,杨实易老师给我练的功。

以后还陆续排了一些戏,后来唐先生亡故,李阔泉先生来了。李先生人称“小玲珑”,解放前从北京来到西安搭班,武丑演得很好。唐先生不在以后,他主动要求到易俗社新生部排戏。李先生对我很好,排了几个戏,像《大回荆州》、《赤胆忠心》、《和平使者》、《翠娘盗令》,我都算是主角。他刚来就针对我个人排了《林冲夜奔》,这一个戏从52年排到了53年,排了6个月。而且不光给我排戏,还请了“粉牡丹”(即京剧名旦炳少霞)的琴师,给我吹笛伴奏,整整排了半年。最遗憾的是,这个戏没有演,因为社里吹笛的老师到朝鲜慰问去了。实际上当时戏已经很成熟了,配角也都有。虽然没有演成,但6个月天天练,每天至少4个小时,把我身上练好了,对我来说一生受益,以后我不管演啥,身上没有毛病。

任慧中《和平使者》剧照

采:那时候老师对学生都很负责,后来您还排过哪些剧目?

任:易俗社过去有一条宗旨是“解救贫寒子弟”,搞的是贫困救济,相当于现在的希望工程,易俗社这方面是最早的。后来封至模先生办的夏声剧校,樊粹庭办的狮吼剧团,收的都是难民学生,实际上也是仿效易俗社。我学戏时,易俗社虽然说是国营,其实还是自负盈亏,但对学生非常好。我在我们这一期大概是最穷的,我妈把我送到社里,不久就亡故了,我就彻底成孤儿了,易俗社的老先生们对我特别照顾。我毕业后,就开始领工资了。我记得当时的工资大概是30块钱,那个时候在西安市可以养活五口人。伙食标准是一个月9块,吃的好得很,每顿四菜一汤,早上有早点,晚上戏完了还有夜宵,一天吃四次,伙食到月底还有结余。每年发两身制服,冬夏各一套,第一年发的,第二年就不穿了。记得有一次,我拿棉衣去街上换搪瓷缸子,不想被高符中先生发现了,他说:“我娃不要拿衣服换,老师给你买。”高先生是唱正旦的,嗓子非常好,后来支援到商洛去了。因为生活好了,大家的身体素质就好,练功也非常刻苦,一天练功排戏下来大概有十五个小时,中午老师撵着我们午睡,我们都不睡,睡不着。平时同学们玩耍也是走戏里的技巧,尤其我带着一帮同龄的比赛翻高场,先翻一张桌子,再加张椅子,后来翻两张桌子、三张桌子。实际上越高越好翻,一张桌子用百分之八十的劲,两张桌子用百分之五十的劲,三张桌子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劲就可以了。因此我们当时学的很全面,吃完饭以后就开始上文化课,上到12点,以后就开始排戏。午饭吃完以后,开始走身架,我们那时候走身架是分行当的,比如花脸、须生、老生、花旦、老旦、丑角各个行当身架都不一样。在走身架的中间,拉架子、抖马、趟马、起霸、走边,练这些程式,像《大溪皇庄》、《林冲夜奔》、《莲花湖》里都有走边,平时就拿这几个戏练,我身上功夫好就是因为这些基本功练得扎实。

任慧中《白水滩》剧照

冯杰三先生是写戏的,平时戴着老花镜,像《貂蝉》、《木兰从军》、《岳云》、《大闹天宫》都是他写的。他很喜欢我,这几个戏我都参与了演出,《木兰从军》里李箴民和张咏华演花木兰,两个小生是我和黄熙民,当时学生中文武小生只有我俩。到54年排《岳云》,因为我之前演过《岳家庄》,这次我又让我演。这个戏的武戏是杨实易老师排的,文戏是李可易先生说的。到55年又排了《大闹天宫》,这个戏是我和黄熙民、刘果易三个演的。排前光练功,就练了一年,文戏、武戏练好以后,李阔泉先生给我们排了十六天,就上演了。这个戏大概有三个小时,当时相对来说比较短,演的时候前边还加了三个折子戏,演出效果不错。《岳云》和《大闹天宫》是我在新生部最后两年演的戏,这都是文武小生戏。

采:您的猴戏是哪个老师说的?

任:是李阔泉先生说的。在这之前,我还演了一个猴戏,是《劈山救母》里的孙悟空,这个戏也是李老师给排的。当时刘棣华演的三圣母、陈妙华演的小生刘彦昌、惠焜华演的须生刘彦昌、张咏华演的王桂英、伍敏中演的二郎神、赵正民演的哮天犬,当时我和黄熙民演的孙悟空,在这里面孙悟空只有两场戏,这是我最早的猴戏。

排《大闹天宫》时,新生部的老师有争论。有的老师不同意给我排,说娃还小,等戏排出来就把我毁了。当时很计较这个事,一个猴子戏,一个老爷戏,你不到一定的年龄,你的理解能力不到,功力不好还不敢给你排。李老师力排众议,他给新生部的老师、领导打保票,说根据我这几年的练功来说没有问题。最后事实证明不但没有毁,而且身上的功夫更进步了。李老师把杨小楼、郝振基、尚和玉这三个演猴戏的三位艺术家的优点,综合起来给我排的。我感觉我的猴戏路子和李万春先生比较接近。

因为李先生到西安来,演的就是《大闹天宫》,我当时也正在演《大闹天宫》。我看过他的演出,他也看过我的,虽然没有手把手教,但是他就给我说这个戏杨小楼怎么演。我特别喜欢学李万春的猴戏,因为人家演得比较细致,他当时50多岁了,台下观众掌声不断。当时是王秉中和徐抚民领我去的,一起去的有黄熙民、李箴民、刘果易、张宁中,李先生一边画脸谱,一边给我们讲应该怎样画。我同学刘果易也演《大闹天宫》、《无底洞》,我俩的猴戏大路子是一样的,但脸不一样,我学的是李万春,他学的是李少春。京派的和海派的猴戏也不一样:京派是猴学人,海派是人学猴,海派的要戴头套,而京派的不戴。猴戏讲究的是武丑的脚,武生的身子,腰不能直,要含一点,还有有鹰眼,再稍微来一点鹰爪,这都是李阔泉老师给我教的,当时教得很仔细。

陈妙华、任慧中《绿绮记》剧照

采:当时易俗社和京剧的交往也很密切,老一辈之间关系也好。

任:1937年易俗社在北平演《还我河山》,徐抚民演的岳云、王霭民演的张显、王秉中演的韩世忠、李可易的金兀术、耿善民的岳飞,李万春几乎天天去看。所以和易俗社非常熟悉,他们艺术上互相钦佩,私交也好,互以兄弟相称。过去易俗社的演员走到哪都是受欢迎的。52年全国汇演的时候,出现了一个很好的大型武戏《雁荡山》,这个戏原来是东北京剧院的张世麟首演的。张世麟也是导演组之一,导演组一共有三个人,还有一个是林茂华。林茂华也是易俗社的学员,跟可易老是同学,也是演武戏的。当时师兄弟见面抱头痛哭,几十年没见了,非常激动,李老师就说:“你们的《雁荡山》演得不错,把这个戏教给易俗社吧。”学了这个戏以后,回社就开始练,刚开始是王霭民和徐抚民演,后来又让张启民演。到53年就教给我们了,54年我们就开始演出《雁荡山》了。

易俗社的前辈,每期都出人才,到我们这一期的能人太多了,我都算不上。我们这期学员合作的武戏《水淹泗州》就能代表我们的整体水平,后来在中国戏曲学院当教材呢。当时王芷华和孟小云在导演组进修的时候,看到人家把这戏拿出来当教材,都感动的哭了。说我们为秦腔、为易俗社争了光。全国各个剧种、院团的导演都学呢,都说没有想到一个地方戏能有这么好的武戏。李箴民录像的时候已经50多岁了。

任慧中、张咏华、陈妙华《社长的女儿》剧照

采:您是什么时候改工丑角的呢?

任:我从49年到57年主工是文武小生,到58年就改唱文武丑角了。后来是生、丑两门报,而且都是文武戏。张宁中也是两门抱,他原来演二花脸,后来唱武生,像《三岔口》、《武松打店》、《六郎追车》等戏他都演过。我的小生戏演的不少,有十几本,主要的几个前面已经说了。文武丑常演的是《翰墨缘》和《双锦衣》,尤其《双锦衣》这个戏,57年、62年、82年三次复排,都是我演的的蒋成史,92年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易俗社。

采:您的第一个丑角戏是什么?

任:其实我到易俗社演的第一个戏就是丑角戏。李可易先生给我们学生排《徐州革命》,我在里边演的骆驼,是个反派。因为这个戏,人家后来叫我都不叫名字,直接叫骆驼。第二个戏是李箴民主演的《红娘子》,我也在里面演了个丑角,那时候李可易先生有意想把我培养成丑角呢。后来路习易先生给我排了个文戏,就是《花亭相会》,紧接着就是唐先生给我排《岳家庄》。从这个时候开始到57年,一直就演文武小生。

刘棣华、任慧中《翰墨缘》剧照

采:56年汇演您演的《挡马》是武丑?

任:那个时候还没有改行当,属于反串。这个戏是咋来的,还要从《白蛇传》说起。《白蛇传》里我和黄熙民演的鹿童、鹤童,这戏唱红了以后,到55年还一直演着。中国京剧院一团来西安演戏,袁世海要求住到易俗社,还要李和曾和他一块儿住。来了以后,就住在张宁中的房子,社里派张宁中伺候人家。这就说明易俗社和中国京剧院的关系近了。

那个时候,人家演戏我天天看。有一次,京剧院正好休息,我们那一天在西关演《白蛇传》,人家也去看了。看完戏以后,李金鸿就跑到后台,找我和李箴民。李金鸿先生本身就是男旦,当时有三个非常有名的武旦,还有一个是班世超、一个是阎世善,所以他看上了李箴民。他又问我:“《盗草》里的舞剑是哪位老师教的?”我说是自己瞎琢磨的,杨实易先生再指点了一下。李金鸿先生很高兴,让我们跟着他从西关走回来的。一路上边走边问,就说想给你俩排个戏怎么样,我们当然很高兴了,就说愿意。

第二天早上一集合,社里就让我俩去找李金鸿。刚进门是个操场,他正在给高玉倩、李慧芳、李丽芳几个人正在排戏呢。这几个人当时都出名了,稍微做错了还要挨打,我俩一见吓坏了。李箴民对我说:“咱刚毕业了,说不挨打了。没想到这老师这么厉害。”他看我俩去了,把我们领到舞台上去了。第一个戏排的就是《挡马》。当时李金鸿腰里挂着剑,手里拿着马鞭,连唱带演走了一遍。李箴民给我使眼色,意思是让我先练。因为这个戏杨八姐是女扮男装,走的是生角的步子,而且也是老趟马,都比较熟悉。我也连唱带演走了一遍,把李金鸿高兴坏了,接着给我把焦光普的戏一说。让我们晚上过来,教椅子上的戏,当天就把这个戏学会了。他给我俩说,这个戏要武戏文唱,要演人物。接着就教了《刺蚌》,这戏原来是高玉倩演的,李金鸿演的就是蚌,打扮非常漂亮。不到一个星期时间,我们学会了三个戏。人家走的时候,我和李箴民一人买了一个日记本,送给他做纪念。

李箴民、任慧中《挡马》剧照

在这中间,我还学了个《水淹七军》。当时李洪春在旁边给刘伟民、王侃中、张宁中教这个戏。刘伟民学的关公,张宁中学的关平,王侃中学的庞德和周仓。他三个总是弄不到一块,因为都不会唱昆曲,这戏的昆曲我全部都会,因为原来经常给王秉中穿角子呢。王秉中当时演过这戏的本戏,叫《关公之死》,前边《荆州堂拆书》和《单刀赴会》是杨天易演的,中间《刮骨疗毒》是张镇中演的,《水淹七军》是王秉中演的,到后边的《走麦城》,是徐抚民演的武生关公。其中演的最好的是王秉中,我把曲子都记下了。我就跟着李洪春学,回去以后又给他们三个示范。

《挡马》在1956年陕西省第一届戏曲汇演的时候获演出一等奖,演员二等奖。当时易俗、尚友、三意几个团的青年演员组成了实验剧团,为汇演准备了几个折子戏,本来没有《挡马》。李可易先生给尚友社的张友震排了个《马武夺元》,是个秦腔骨子老戏,这个戏排了半年多,最后审查时没有通过,有人认为太老了。这样参赛的剧目就少一个,当时我和李箴民正在院子练功呢,李箴民很刻苦,因为《挡马》一个人没法练,每次练功都拉上我。胡新中一看,说:“就是这个戏了。”把我俩临时拉进去,填了个空缺,李可易老师给我们又排了三天,就比赛了。当时在五四剧院演的,还有张咏华、王君秋《走雪》,刘养民《周仁回府》,全巧民、惠焜华《镇台念书》,闵景华、孙莉群《乾元山》,我俩的《挡马》,我反串了个武丑。

任慧中在陕西省第一届戏剧汇演中获得演员二等奖

采:您后来改丑角是什么原因?

任:57年,实验剧团解散以后就开始倒仓了,唱文武小生嗓子不够用了。咱自己能感觉到嗓子不行了,领导也逐渐不派戏了。因为原来《挡马》反串的武丑拿了大奖,西北五省的剧团都知道了,演武戏的一些外地京剧团,还有一些京剧名家,也来学过。有个韩小楼,后来到了青岛市京剧团;还有一个封至模先生的学生叫周炳安,刚开始在志愿军京剧团,后来到山东省京剧团。因为我们这个戏是全国第二家,只要有人来想学,咱就教。有的是熟人关系,有的是政治任务,那个时候大家都不保守,来者不拒。我们这个奖就算是捡下的,临时补了个空,就拿了个大奖。当时在人民剧院一宣布,让我俩上台领奖,把我吓得都不敢上去。

任慧中、李箴民和周炳安合影

因为演《挡马》的原因,加上最早也演过几个丑角戏,所以老师建议我改工文武丑角。改行其实是万般无奈,我内心来说非常勉强,不过还能接受。教我的老师也感到非常惋惜,像杨实易老师、李可易老师都觉得很遗憾。还有一个直接原因:那时候我的同学们都想学名家的戏,我的身上功夫好、记戏快,所以不论生、旦、净、丑都想拉着我去学。有一次,孙莉群要去学赵燕侠的《秋江》,那天下着大雨,因为没有伞,回来就感冒了。第二天贺孝民老师又让我去,我说身体不舒服,不想去。贺老师说这是政治任务,必须要去,我当时一赌气:“我改唱了丑角了。”

从这里开始,主要演丑角,排的第一个戏是《翰墨缘》。宋上华老师看上我了,让我扮演其中的陈大少,结果这戏一演,又红了。从这个角色开始,我就改革了丑角的化妆和表演。原来的丑角豆腐块画的大,线条比较乱,显得有点脏,从这个戏开始,就成现在大家看到的这样了,变得干净了,也符合人物性格。在表演上,我加入了小生的一些东西,比如扇子功。我们这一期的丑角只有两个,除了我就是辛恒民。原来演《三滴血》是辛恒民的晋信书,演得不错,成立演出团以后,赵伯平专门点辛恒民的将,把他调到演出团了。他一走,所有的丑角都是我演了。

任慧中《貂蝉》剧照

采:现在看到的资料,您都是文丑角色,是不是后期武戏演得少?

任:61年,在一次演《挡马》时,我的腿骨折了。请假临潼养病着,刚好逢易俗社50周年,社里就把我叫回来,要给我安排《挡马》。我就给胡新中、王仲华说:“王老师,我虽然休息了很长时间,但是腿上还是没有劲,估计演不了武戏,文戏没有问题。”后来在庆典中李箴民演的《水淹泗州》,《挡马》我和李箴民都没有演,是孙莉群和李新华演的。那次受伤以后,我这个腿一直不敢太用劲,武戏就慢慢演得不多了。

任慧中《夺锦楼》饰万花楼

采:您拜过晋福长先生为师?

任:60年陕西省青年演员汇演,易俗社一共演了五个戏:《水淹泗州》、《杀驿》、《一文钱》、《走雪》,我参与了其中三个。《一文钱》里我是主角,这个戏还得了奖。解放以后,晋福长先生就到易俗社来教戏了,教了黄凯民和崔保善。虽然没有教我,但我是他一直看着成长的,从文武小生倒仓到文武丑角,他对我的艺术经历很了解。晋先生演戏,我也经常在中间穿角子,对他的艺术也很崇拜。汇演以后,省、市两级政府觉得晋先生的年纪大了,需要培养接班人,由市政府出面牵头,在全省范围内举行了一次拜师收徒大会。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,举办的第一次拜师收徒大会,我就拜了晋先生。他一共收过三徒弟,一个是杜保成,还有一个是豫剧团的,收我是晋先生最后一次收徒弟。我师父之所以收我,一个是我有文武小生的底子,还有一个因为我是旗人,我师娘也是满族人。拜师以前,我经常给他穿角子,他的戏我差不多都能演。比如《盗宗卷》的栾布、《捉鹌鹑》、《杨三小》、《打砂锅》等,拜师以后,这些戏又都给我细说了。他演戏我就给他配戏,比如《杨三小》里,他演杨三小,我演岳文义。

任慧中拜师晋福长

晋福长先生为任慧中排戏

晋福长、任慧中师徒合演《杨三小》

64年停演老戏,我们当时正在平凉演出,就把箱封了。老戏一禁演,只好临时排了几个戏,加上社里原来有几个现代戏,就凑合着演了。到宁夏,他们给我们临时才教排《奇袭白虎团》。在这种情况下,65年我就离开了易俗社。

采:您离开易俗社以后去了哪里?

任:以后到了和平电影院,在那里干了十二、三年。我整个文革都在那里度过的,在那里没有受到批判。文革之后,社里把我这一期出去的基本都招回来了,有伍光中、薛庆华、全巧民、张锦华等。当时雷震中任副社长,在社里管业务,是他把我叫回去的。

回到易俗社以后,当时成立二队。我这一期只有我、张咏华、惠焜华、张宁中、王侃中等少数几个人在二队,后来王侃中又调到了一队,只剩下我们四个了。主要是桑梓、李华丽、高志贤等59级为主,还有张保卫等那一班学生。李箴民原来也在二队,后来因为演《水淹泗州》、《无底洞》也到一队了。二队刚开始没有戏,后来逐渐戏也多了,可以演十几个,而且二队的水平逐渐超过了一队。当时演的戏有《三滴血》、《翰墨缘》、《胭脂》、《貂蝉》,而且演的都不错。

我25岁离社,40岁回来把翻跟头都撂了。和尚友社分开以后,开始排《无底洞》,这戏当时是刘果易排的,张宁中演的猫神。演了两三场,刘果易病了,演出科长贾明华来找我,让我演孙悟空。我说没见过排戏,也没有和其他角子磨合,武戏没有问题,文戏没有对过,害怕出错。今天晚上一定演不出来,让刘果易再勉强支撑一晚,明晚我上。当天晚上我坐在二帘子后边把戏看了一遍,回去找了个剧本,把词一记,第二天中午把戏一对,晚上就演出了。吴西民的唐僧、王侃中的八戒、宋百存的沙僧。当天晚上穿的是原来冯先生当年给我量身定做的新行头,观众反响不错。师兄弟们也觉得我演的不错,让我一直演下去,刘果易病好以后我就不演了,又让他演。演猴戏切记要掌握住分寸,不能过分的抓耳挠腮,也不能太人性化了,身上要有样。

任慧中、李箴民《无底洞》剧照

采:您后来又离开了易俗社?

任:二次离社是1985年。我当时是业余导演,把《柳玉娘》和《冼夫人》排出来了。《柳玉娘》是张保卫和赵萍演的,《冼夫人》是我和王霭民、宋上华、杨令俗、宁秀云排的,张咏华主演的,参加陕西省第一届艺术节得到了好评。后来对有些人不满,加上身体也有好几样病,就打了离职报告。离开易俗社后,我下海做了生意。生意虽然没有做成,但是到了南方,因为当地的气候,身上的病得到了缓解。后来做成了一单生意,西安市最早的的士灯就是我弄的,赚了有千把块钱,相当于我两年的工资。再后来,在山西做硅铁生意,又赔完了。

任慧中、张咏华排演《冼夫人》期间到南方体验生活

采:再回到秦腔圈是什么时候?

任:再跟戏曲这一行打交道是98年。99年陕西省有个汇演,我到周至剧团去看雷平良,他准备给周至剧团排《大闹天宫》,强美锋演孙悟空。邵团长和张团长要我给他排这个戏。当时社会上拍一本戏是两千块钱,雷平良高一些是三千元。邵团长说:“任老师,这个戏排出来,我给你三千五百元。”这是我下海归来排的第一个戏。99年给周至剧团排《大闹天宫》,后来又排了《杨八姐盗刀》、《白蛇传》和《雁荡山》。

《雁荡山》这戏给周至团排了两个年头,练得很不错,把团里人员整体素质都提高了不少,后来由于各种原因,这个戏没有公演。记得那一年秦之声正排练《忠保国》,周至剧团担任班底,同时参加的有尚友社的刘美丽,渭南的左福成,还有伍敏中,伍敏中演的是李良。他们在周至排《忠保国》,我在旁边排《雁荡山》。第二次是西安市汇演,又把我叫去了,他们演出比较多,没有单独排练时间,我就跟团边演出边排练。周至剧团的学员练功非常刻苦,我每天早上排练两个钟头,他们在我排练前还要自己练一两个小时,同时还要担任两场演出任务。有一次在平凉演出《大回荆州》,演周瑜的那个演员因为有事,我就装扮起来演了一场周瑜,把周至剧团给镇住了。那一年我正好60岁,这个戏是李可易先生过去给我说的。

任慧中《柜中缘》饰淘气

采:您还被选上过飞行员?

任:那一年人家招飞行员,在全省范围内整个筛选,剩下两个人,其中一个就是我。当时是招兵最后一年,如果不去就没有机会了。当时负责招兵的主任亲自到易俗社提档案要人,易俗社没有放。

我各方面都学,不光演文武小生、文武丑角,也能吹笛子、拉二胡。当时,薛增禄准备让我到音乐学院深造,因为演戏没有去成,实际我的笛子比有些专业的吹得好。凌光民先生说我给易俗社排的戏,整体前进了二十年。老先生很有本事,在易俗社的时候也轻易不服谁,他后来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,我觉得我这辈子对易俗社还是做贡献了。

任慧中、王芷华《一文钱》剧照

采:对于现在易俗社的传承方面,您有什么看法?

任:我从小进易俗社,前后已经66年了。易俗社无论有什么困难,我都有义务帮忙她度过难关。易俗社的武戏曾经在西北五省是首屈一指的,为什么到现在这么悲惨的,连一个像样的武戏都拿不出来?我很痛心。

武戏技巧的传承现在是个问题,目前演员身上功夫比较弱,有些基本的东西都走样了。不光是易俗社,这种现象是普遍存在的,基本功都过不了关,其中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实践太少。现在通过几次大赛汇演,像东锋他们这一班,整体素质有很大提高。比如我给他排的《群英会》演出以后,各方反映这个戏比他原来演的那些角色水平提高了不少。还有前不久他在《双锦衣》里演王善,“收王善”这一场,我给他按折子戏排着呢。有一套在椅子上的动作,虽然他现在完成的不太理想,还达不到我的要求,我想多演多练就会好的。在排练过程中,导演组有几次争论,其他几位都建议把这段戏取了,是我坚持保留了下来。秦腔的武戏已经越来越危险了,易俗社怎么能够没有武戏?对于李东峰,我是按照雉尾生的标准来培养他,接下来还打算给他排《辕门射戟》,我把他按角儿来培养。

任慧中《群英会》饰蒋干

复排《双锦衣》时,张咏华让我把所有的丑角都负责了。我感到有些费神,最后让他们从练身架、练扇子功开始,要不然道袍穿到身上不成样子。通过这个戏,这一批演员的水平整体提高了,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。

我们49级这一期学生是承前启后的,当初集中了那么多前辈老师教导我们,后来在舞台上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,自己也掌握了一些艺术经验,要尽可能的传给下一代,不能让老先生传给我们的东西就这样断在我们手里。

任慧中老师为学生排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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