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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腔名旦马蓝鱼采访实录

2017年04月10日 00:23:57来源:秦剧学社 作者:陇上一痴 唐青 浏览数:611 责任编辑:本站小编

采访时间:2015年7月23日

采访地点:陕西省文化厅家属院

采访人员:陇上一痴 唐青

录音整理:肖阳

文字编辑:陇上一痴

名家简介:马蓝鱼,秦腔名旦,戏曲教育家。1936年生于榆林,1948年入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(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前身)学艺,师承陈兴民、韩盛岫、封至模、李正敏等先生,又得京剧大师尚小云亲授。工小旦、武旦、花衫,代表剧目有《游西湖》《顾大嫂》《白玉钿》《赵氏孤儿》《飞虹山》《宇宙锋》等。文革后成立陕西省艺术学校,为创始人之一,后任该校副校长等职,为培养秦腔后辈做出了贡献,学生中突出者有齐爱云、李小锋、武红霞、李君梅、和妮娜、张凌云等。

以下为采访者(简称“采”)和马蓝鱼老师(简称“马”)对话实录。

采:您家是哪儿的?什么情况下选择参加剧团?

马:我家就在陕北,我1936年阴历正月十一出生在榆林。我父亲原来在十二军里给井十当警卫兵,井十不在了以后,我父亲就把他的骨灰葬回了蒲城,我父亲就在蒲城安了家,在当地教学。后来部队一个将士又去世了,又要我父亲去送回家安葬,我父亲又把这个将士送回老家安葬。后来我父亲教学也没地方去了,就在1948年前后,家里面很困难。当时按照征兵的方式,给我家里留了一些粮食,我就跟着剧团,步行七天到黄河边上,过了黄河就是山西,就到了民众剧团住的那个山上,离碛口还要走十几里路,村子叫葛麻滩(音),我们就在农民的破窑洞里住着。那个地方很贫苦,日常我们这些学员不活动,那地方就见不到人。

采:在您去之前民众剧团是什么情况?

马:民众剧团是1938年成立的。马院长原来是一个师范学校的教师,后来由几个热爱戏曲的人组织了一个演出小团体,演出受到了群众的欢迎,最后就成立了一个民众剧团。当时柯仲平是一把手,马院长是二把手。剧团成立以后没有资金,毛主席还给了二百块大洋,柯仲平拿了一百块大洋出来买了灯具等演出工具,剩下的一百块大洋,柯仲平就放在了自己的裤腰带里面存了起来。当时那种艰苦的条件下,毛主席给二百块大洋是很高的待遇。到1946年左右要解放全中国的时候,民众剧团的一队就跟着彭总到前方去了,这时候马院长意识到需要培养一批后备力量,剧团没有后备力量不行。因为当时民众剧团在边区影响很大,演出很受群众欢迎,而且有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秦腔、眉户的剧目。所以1947年就以征兵的名额,招收了十几个学员,然后又到陕北一带来演出,顺便招收学员。1948年2月份,我当时大概就12岁,此前没看过秦腔,也不懂秦腔,就是觉得这个戏好。他们来演出,有好多戏我都看了,当时我还是小娃,只要有戏就去看,而且看到最后演完,看着演员回到住的地方,自己才回家睡觉。后来听说他们招收学员,而我家里正好有困难,就这样参加剧团了。

民众剧团创始人柯仲平与马健翎

采:您去的时候一队已经上前线了?

马:1948年我到了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,当时我们就是二队。一队已经跟着彭总到前方去了,后来就成了总政文工团,他们开始演秦腔,后来慢慢有了歌剧等艺术形式。到前方去演出,最红的戏还是《穷人恨》、《血泪仇》,这是对俘虏教育最好的戏,经常演到中间的片段,地下观看的士兵就要上来用枪打这些演反面角色的演员。

采:您去的时候剧团还多少人?谁负责为学员排戏?

马:我去的时候剧团有三十多个人,能演戏的没有几个人,乐队也是东拼西凑,和一个自乐班一样。我在之前就没唱过秦腔,去了以后要学一段唱是很困难的,训练了三个来月,马院长就把《鱼腹山》剧本写好了。让我演王兰英,我什么都不会,一手一脚一眼都要马院长给我教,一板乱弹给我教了一个星期我还不会唱。所以那时候真不太想学习秦腔,我原来参加剧团的时候,我以为要演新戏呢,怎么让我又学习这,就有些不太安心。结果剧团人也发现我有些不安心,就派人监视我,害怕我偷跑了。后来《鱼腹山》大概排了不到两个月,到七月一日,就在葛麻滩那个地方演出,参加这次演出的都是我们这一帮新招收的学员。

之后我们带着这个戏到兵工厂去慰问演出,实际就是锻炼我们这一帮新演员呢。慰问演出了一个多月,回来就八月份了,这时候延安光复了,把胡宗南赶走了,我们要回延安去。剧团排队走,一路步行,经过绥德才到延安。我还觉得那时候好得很,回到延安,群众很欢迎我们,我们也不在群众家里住了,整个一排窑洞都是给我们剧团二队准备的。刚开始参加剧团的时候,是在山西葛麻滩,过了黄河、碛口,翻一座大山,到葛麻滩,就在群众家里住着呢。

采:您演的第一个戏就是《鱼腹山》?启蒙老师就是马院长?

马:第一个戏就是《鱼腹山》,启蒙老师就是马院长、陈兴民。我的启蒙老师主要是陈兴民。陈老师是过去唱旦角的,还很出名,人称“囔囔娃”。 他1942年来的延安,他们这一批人大部分都跟一队去前方了,留下两三个,跟着我们二队,主要任务是培养小演员。

我们在延安待了一年,在陕北这些剧院都演出,演出还挺出名,都知道这就是马院长的娃娃团。下来又给我排了个《大家喜欢》,排这个戏是突击出来的。有一天我从医院回来,演羊娃儿妈的那个演员犯病了,关节炎疼得演不成了,就让我演《大家喜欢》。我当时一句都不会,马院长就给我教,大概教了一天半时间,就要演出了。我当时就12岁,不知道怎么就把戏演下来了。演完以后,就排了一些《反徐州》,还有《镇台念书》里面夫人等一些角色。后来到1949年8月15日,剧团离开延安,去往西安。途中还是排队步行,每天走60里路。团里面晒的豆豉,把豆豉装了一袋子,用毛驴拉上,走到一个地方休息的时候,擀些面给里面再煮些豆豉,就是一顿晚饭,早上买些馍一吃。就这样步行了半个月左右,从延安走到了铜川。到铜川时,小演员们脚上都起了很严重的水泡,也都没力气走了。剧团就和铜川铁路相关部门商量,住在了铁路部门的房子。然后给铁路部门演了三天戏,让他们用拉煤的火车,把我们拉到了耀县。到了耀县就离西安不远了,我们又慢慢步行到了西安。第一站就落脚在西安洪湖街,每天练功就在莲湖公园,后来莲湖公园练不成了。我们在洪湖街工字2号有个院子,就在院子里面排戏,先后排了《四进士》、《顾大嫂》、《白水滩》等戏。

1952年,一部分人跟着演出团到北京参加全国汇演去了。我们剩下的人就去下乡演出,李应真去了北京,好多戏就没人演了,都成了我的了。那一阵确实忙得很,但是很幸福,我觉得那时候所有的心思都在事业上呢,那段时间也是对我很好的一次锻炼。

马蓝鱼《游西湖》剧照

采:您的武戏是谁给排的

马:52年全国汇演以后,成立了西北戏曲研究院。马院长请来了韩盛岫、胡文藻、杨作翰等几位老师,杨老师给我们教了一段时间就走了,主要是韩盛岫老师一直给我们教。我们剧团演员身上的功夫不错,就是韩盛岫老师给教、练出来的。韩老师是富连成的学员,他从根基上给我们打下了基础,比如刀、枪、把子等都是从最基础开始学,所以后来我们演戏都比较规范。所以说,韩老师对我们这一班学生是贡献比较大的。

采:那陈兴民老师当时还在不

马:陈老师一直在呢,我们这一班演员是他看大的。他一直跟着我们,照看着我们练功,给谁排啥戏,都是他具体安排的。陈老师是非常好的一个人,在当时就像我们的母亲一样,生活上无论有什么问题,我们都找陈兴民老师。他现在有九十岁了,还健在,你啥时候可以去采访一下,到戏曲剧院找陈兴民老师,大家都知道。

后来随着剧团的发展,马院长准备把程砚秋请到研究院当院长。北京不同意调派,贺老总不同意,习总出面劝马院长另想办法。他又通过关系,介绍了张富有、裴世英、裴世亭等富连成的七个老师来给我们教学。那一阵我有个好处,就是爱练功。别的演员都不去练,我一个人在练功场练习,几个老师给我一个人教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确实学了很多东西,也受到了规范的戏曲教育,也理解了戏曲教育规范性的重要。咱们秦腔现在不受欢迎了,根源就是规范性太差了,尤其是文革以后的这些戏,简直就不能看。

采:《游西湖》是什么时候排的?

马: 1953年就排了《游西湖》,排这个戏的时候分了两个组,一个人成人组,一个是学员组。成人组是杨金凤、苏育民、田德年他们,学员组是我、李继祖、胡正友,实际上我们都是李正敏排的。从1952年开始,李正敏就给我们教唱,一字一句,念着过门儿,用手敲着拍子给我们教。李团长对于节奏抓得很好,我们现在的有些秦腔演员不懂节奏呀,这很可怕。戏曲就是个声腔节奏,李团长的一些小弯儿非常俏皮,现在没有了,没有人会弄了。我把有些都记下了,有些没记下,为啥呢?因为“敏腔”是李正敏和荆生彦合作而来的,而且那些小想法都是出自荆生彦,所以艺术这东西都是经过集体创作而形成的,不是谁某一个人多厉害、多聪明。必须要让我们团结起来,一起共同努力,每一个人都献出智慧,才能把艺术搞好。排演一个戏也是一样,我的体会就是《游西湖》排了十年,演了十年,每一次排练都有不小的收获,每一次演出都有很大的提高变化。最终李慧娘这个“鬼”的形象,是从京剧、川剧、舞蹈、芭蕾、电影里面吸收了艺术养分,经过大家共同智慧的结晶加工出来的。

马蓝鱼《游西湖》剧照

采:1953年的《游西湖》和现在的版本有很大不同?

马:1953年演出的时候是马院长改的本子。剧情是贾似道要杀慧娘,别的夫人都求情,蕊娘说你不要杀,晚上让我用药酒把她毒死。就这样,蕊娘就把慧娘接到了自己房间。晚上两人商量,假装慧娘死了,装在棺材里面,给慧娘脸上抹的红一道、青一道,像是喝毒酒死了的样子。贾似道的手下跑去验尸,吓得给贾似道汇报说,“吓死我了,慧娘死了,被药酒毒死了”,贾也来验尸,一看是真的,就把棺材盖盖上了,慧娘就趁机逃出去了。贾府有个花园老头叫江良成,蕊娘就把这个人找来,让他把慧娘送出去。江老头一来就骂蕊娘,说:“过去你们关系都不错,为什么这么恶毒,把慧娘害死了?”蕊娘就解释:“你莫要慌莫要忙,我也是受苦人过来的,我把慧娘救下来了。一会儿老伯你把他送出去,裴生在花园冷房呢,你让他两个人见面”。”这样江良成就把慧娘送到冷房去了,正在两个人见面以后聊姻缘的时候,贾似道派人去杀裴生,这时候慧娘就装鬼,吹火救了裴生。

这个本子一出来,给西安的戏曲界带来了新的空气,舞台上净化了,表演上面也干净了,我们剧院在这一方面是很注意的。当然也有人说:“你们的班子不精不勤”,都是一帮学生娃么。应该说这一帮学生娃从延安来的,给西安的戏曲带来了新的空气,对舞台上的净化、戏剧的改革、表演的提高都起到了促进作用。没有旧社会舞台上跪还给扔个垫子,主角在前场喝水等这些毛病。

马蓝鱼《游西湖》剧照

采:当时排戏有谁?据说还请了一些老艺人专门教吹火?

马:53年第一版导演是李正敏和封至模,最后定稿是马健翎,好的一些方面的点子都是马院长提出来的。董化清、何振中都来指导过吹火,董化清教的多一些,他有时候来剧院看李正敏老师,李正敏老师就说:“你去给娃们把吹火说一下”,董化清就给我们教,董老师人挺好的。何先生也给我们教过吹火,教的比较少一些。

采:“吹火”这个技巧是不是要经过苦练?

马:苦练,自己在练习的过程中找窍门。我刚开始全部是吹白面,吹不好也受过伤。什么都是从实践中得来的,练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掌握了技巧。

采:1956年第二次又改了这个剧本?

马:第二次改剧本是袁多寿先生,当时马院长不在。这次主要是韩盛岫主排,后来封至模、李文宇、史雷这些高手都参与进来了,剧目进一步得到了升华。

采:第二次的版本和第一次的版本就有什么不一样?

马:前面的《游湖》这个基本没动,但是整体来说还是大不一样了,主要加了《鬼怨》这场戏。这一场在秦腔里面算是创新、创造出来的,这不是我的功劳,我今天说这是多少老师、艺术家们心血创造出来的。如果没有这些老师们下功夫、出点子,尤其是最后到土地爷上来了,要给慧娘一把扇子,马院长就说接扇子这一个动作,请十一个导演做十一个动作,最后才定的型。当时准备拍电影,马院长说:“每人准备个动作,明天我来考试”。结果第二天都没过关,最后裴世亭说:“马院长,我给你出个点子,你看行不行?”他一做动作,我跟着就学,马院长把手一拍说:“就用这!”接扇子这个动作,是以前秦腔里面根本没有的,见都没见过。所以说,这个艺术的创造是众人心血创造出来的。艺术是人民群众创造出来的,所谓艺术不是谁说他自己有多了不起,就不是这样子的。

我觉得《游西湖》的排练演出,最后能受到观众那么多的欢迎,在南方演出那就红得要命,凝结了很多人的心血。

马蓝鱼《游西湖》剧照

采:这十一个导演都是谁?

马:何振中、李正敏、炳少霞、苏育民、刘毓中、马健翎、封至模、李文宇、史雷、韩盛岫、裴世亭。

采:58年到60年,你带这个戏几次进京,后巡演十三省,是不是在1956年的基础上又加工了?

马:在出发以前,整个把我们集中起来几个月,在丈八沟加工训练。我们吃住都在那儿,等于是隔离审查,集中排练。这次的要比之前的好得多,马院长又在剧本上下了一些功夫。应该说这个戏在北京和南方演出,反响很大。咱在北京演出,到卧鱼的时候,梅兰芳先生站起来鼓掌呢。当然这不是我的功劳,这是大家的创造,我应该是说下了一些功夫,做了一些努力。在南方演出也很轰动,光评论就收集了很厚一本,回头准备整理出版一些让大家了解一下。所谓后来的“火凤凰”,这些都是南方知识分子说出来的,不是咱陕西人。陕西人没文化,不善于总结,我们这都是怎么来的,都是实实在在,老师一锤一脚教,自己刻苦练出来的。秦腔现在急需要培养新一代的人,不培养秦腔就没有出路。要培养怎么培养,这要研究,不敢这样子老瓶子装新酒,结果把好多演员都耽搁了,我就是这么一点想法。

采:当时巡演的时候是不是还有《白玉钿》和《赵氏孤儿》?

马:巡演的时候有《白玉钿》,但不是我演的。刚开始在西安是我先演的,由李正敏先生给我教的。《赵氏孤儿》是1955年排的,说老实话,我们是下了功夫的,荆生彦、李正敏、王依群、罗明、米晞,这么多音乐家、专家搞的唱腔。结果演出以后,人家说是曲线救国,陕西一些文人咬文嚼字厉害得很。马院长当时就不回应,那就不演了。

1958年到了北京,演出以后轰动得不得了。当时在北京,习总说:“你们该回了,快过年了”。当时主要是马少波负责安排演出,结果史雷、毕雨、罗明这些就给马少波说,马院长你能不能给习总提一下,《赵氏孤儿》在西安演出有些不同看法呢,我们想不通,想在北京演一下,让大家评论一下,看到底对不对。最后习总说,那你们就少演两场,演完了赶紧回。演出那天就在北京饭店的小礼堂,请的马少波、田汉、曹禺这些人,演完以后曹禺跳上舞台,激动的一边擦眼泪一边说“这么好的戏,为什么早不演,现在才演”。后来就用《赵氏孤儿》招待文艺界、戏曲界演出,看完以后都说是 “好戏”。这下陕西没人说闲话了。

采:巡演回来以后,您还排演过啥戏?

马:回来以后,1960年我们排了《飞虹山》,演出后又被批评是曲线救国,结果就把这戏又压箱底了,这戏也是马院长写的。后来又排了几个现代戏,《战洪图》、《雷锋》、《奇袭白虎团》等。后来我又请李德富老师、史雷这些人,协助我移植了《宇宙锋》,这个戏演出以后反响不错,有人说是创造性的移植,发展性的移植,根据秦腔的范畴移植。

采:《宇宙锋》是从京剧还是汉剧移植的?

马:从京剧移植的,梅兰芳先生的版本,我喜欢梅派的风格。

:移植《宇宙锋》是哪一年?

马:一九八几年,那时候我已经到戏校了。后来我又到石家庄去学宋德珠的《扈家庄》,学习以后对我的启示很大。人家能把滑冰这一类的动作,创造融合到戏曲舞台上,我们以前没有这样弄过。所以艺术这个范畴广得很,要想办法怎样去发展它、提高它,不敢守在旧框框里面。

马蓝鱼《宇宙锋》剧照

采:这个戏学了以后演出过没有?

:演了一场,后来要分配学生,就没有条件演了。我当时想给学生排,但学生都没条件,他们拿不动这个戏。除了缺乏基本功外,我觉得对于宋德珠的艺术形态,娃们都理解不了,死搬硬套技巧也是不行的。所以不管演哪个流派的戏,还是要有基本功,然后再学习他这个流派就好了,如果先进到流派里面去,非出差错不可。

采:您是什么时候离开戏曲研究院的?

马:文化大革命时期。

采:当时有没有被批斗?

马:也没有死去活来的经历。给桌子上放一个椅子,我是从椅子上休克了,跌了下来,迷糊中我还说不能把脸摔坏了,我还要演戏呢。最后把脸上一大块皮擦掉了。

采:当时批斗的还是内部人?也可能是平时演不上戏的人?

马:对,人家说我是戏霸、地主婆,把戏都让我演了,他们没演上。实际我才演了几个戏?如果我真是戏霸,他们连一个戏也演不上。在整人过程中,对你的人格侮辱得很厉害。我爱人当时在剧院办公室,当时说要拆庙散神呢,就把我爱人下放了。我爱人说:“这下完蛋了”,我说:“完蛋啥?我跟你走!”我就跟他一块下去了。

采:这是哪一年?当时下放到哪里了?

马:1969年,汉中洋县,山区离城还有18里路。当农民劳动,每天一敲铃就出工,和社员一块干活,干完活回来来得及做饭就自己做饭,来不及做饭我就让人家帮我派个饭,我把粮票给人家。群众也希望你派饭,派个饭他们能有些收入。

采:那时候有没有想过和文艺界决裂,不干这行了?

马:确实有,心灰意冷。我当时就一句话:“哪里黄土不埋人”。当时洋县剧团也解散了,有些演员就当了营业员,可是他们不懂营业,给人家卖酱油、送酱油、送醋,送去了不会算账,回来还要处罚呢。苦的流水,我就觉得怎么这么苦的,演员除了演戏别的都不会干啊。

马蓝鱼《游西湖》剧照

采:在哪里待了几年?后来为什么要搞教学呢?

马:两年半。我常常就在想,是什么造成了我们这些人这么可怜的下场。我当时就和我爱人商量:非要艺术教育不可,要正规训练学生,不能跟班走,跟班就把娃们都耽搁了。所以我从汉中回来以后,戏曲剧院有些人反对我回剧院,我也就不会回去了。当时音乐学院又成立了个戏曲系,叫我去,我就和我爱人一起去了。后来好多老领导又陆续出来了,张德是当时的老书记,我就给人家递了个条子,我就写“张书记我想见你”。结果第二天张书记就把电话打来了,“蓝鱼你不是想见我吗?”我就去了。我说:“我今天想说,要搞艺术教育呢,不敢这样子,这样发展下去艺术没有前途。”张书记当时很感兴趣,说:“我没想到,你个小姑娘下去了两年,还有这么大提高呢!你这不简单呀。”我就说:“我就想让你支持我”。过了不长时间,省里就通过了成立戏校的决定。这样我们就有地盘了,我和我们这一班老师从音乐学院搬到戏校这边。

采:这是哪一年?当时老师都有谁?

马:1978年、79年的样子,我们是1980年开始招生的,这时候开始请教师、音乐这些。当时老师里面有刘亘天,还有个原来狮吼剧团的,艺名叫小黑女,京剧团的张太平,其他都是各县演现代戏的一些演员。就这样慢慢鸡下蛋式的培养,我们80级的学生现在基本是陕西秦腔的中坚力量。

采:这一班学生大概有多少人?

马:计划招120个,实际招了103个,最后成型的也就七八十个,后来分配到五一剧团、戏曲剧院、尚友社等。像李晓峰、齐爱云就是80级的,武红霞是84级的,李君梅是88级的。

采:几年招一批?学制几年?

马:两年招一批,学制7年。实际最后招的那几批都不够七年,因为老校长史雷退了。史雷搞艺术教育确实对学生负责任,定的一些制度都是保障这些学生成长,后来换了来的这些人都不懂。

采:您在戏校是什么职务?

马:先开始我是教师,后来就是副校长。人家开会有时我参加一下,大多数时间我就不参加,我基本就在排练场和学生在一块。那些人也不愿意让我参加开会,我去了有些问题我就得顶,所以人家就是你能来了来,不来了就别来,这种态度。反正我的观点就是:“要训练就得正规的训练”,派个外行领导来把你领导上,像是改造你来了,这都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做法,不是认认真真听取专门工作者的意见。我们这些搞了多少年的同志们,总有一些经验么,有些看法你应该听一些,但是他听不进去。

在学校的时候,人家说“马校长你给咱学生排个戏”,我说:“我排啥戏呀?你招的学生都是些演《三娘教子》的娃们家,我给排啥呀” ?“我给咱请人写了个《王宝钏》,你给咱排”,我说:“好”。结果改了几十天,拿出来了个剧本,我一看说:“谁能排,你谁排去,我排不了”,就是后来戏曲剧院演出画马的那个本子,开玩笑呢。所以人家说我倔,不好团结。我就不能坚持我的意见了?

艺术工作者要有良心、有骨气、有正义感,这样才能干好工作,不能像现在这些人云亦云。

采:您是什么时候退休的?现在戏校的情况您了解吗?

马:1996年我从戏校离休了,在那里待了16年。现在戏校不能提,都是些业余演员在那儿当领导呢。

采:1980年中国艺术研究所录的《游西湖》?

马:当时这个导演在北京看过我的演出,来了以后说要找一下马蓝鱼。我那时候瘦得很厉害,导演说他要拍《杀生》,我建议把《鬼怨》、《冷房》、《杀生》都拍上,这三场戏是三个行当(小旦、青衣、武旦)。结果拍完后,导演说:“我没想到,你真不减当年呀!”我就说“哎!不能提当年了。”

马蓝鱼《游西湖》剧照

采:您说一下尚小云先生学戏的情况。.

马:1950年尚先生第一次来西安的时候,尚长荣才11岁,我看了尚先生的《白蛇传-断桥》一下痴迷的不得了。他真是把艺术深化了,白蛇求签的那身段真漂亮,我心想这么好的艺术我一定要学,但是没有时间,也不敢说。结果到1957年,报纸上登有尚先生的演出信息,我就给姚伶团长说,你给人家院部说一下,让我跟着尚先生学戏。他让我直接去找领导说,我就去找马院长,当时马院长没在,我就给黄院长说了我的想法。黄院长就说:“好么,你收拾好,我领你去”。黄院长和袁多寿两个人先和尚先生联系好,领着我去了五四剧院,见了尚先生就说:“我给你介绍个学生,这是我们秦腔团的主要演员,主演过《游西湖》的,敬慕你的艺术,想拜你为师,给你当徒弟”。尚先生笑了说:“好啊,我的戏功夫重一些,要吃苦呢”。黄院长说:“我这娃不怕,最能吃苦,这你放心。”黄院长和尚先生关系很好,说了几句,尚先生就答应了。第二天我就给五四剧院的经理义峰说:“给我找个地方,哪怕一间小房子都可以,我最近要在这里。晚上看尚先生演出,第二天我再跟着学。”义峰答应了,就给我找了窄窄一个地方,刚好能放下个床,就在这地方住了一个礼拜。白天学戏、练功,晚上看戏,有时候尚先生吃夜宵还要带上我。刚开始我站在尚先生的门口都不敢进去,后来尚先生就说:“进来吧,你这孩子还挺能吃苦的”,就把我叫进去,人家坐到哪儿吃夜宵呢,让我也吃,我都不敢吃,也没有那习惯。后来每天上午尚先生的大徒弟给我教,尚先生在旁边看,哪些地方不对,尚先生再点拨一下。就这样学了《昭君出塞》,后来尚先生说,我给你找个剧本,是我演的《绿衣女侠》,你拿去排一下,我再看。我就拿回来,让袁多寿给我改了一下,因为毕竟是京剧,秦腔有秦腔的韵味,最后请韩盛岫给我排。我在这个戏里面学到了很多尚派的东西,比如水袖、还有一些独特的身段,韩老师排的也很好。《绿衣女侠》演了一个礼拜,场场满场。

采:演出后尚先生看了没有?

马:尚先生没来得及看。

采:据说尚先生把这个戏的行头都送给您了?

马:尚先生原来演出时候,穿的黑平绒的箭衣,给我了。我拿回来交给后台人员,后台人员,他们都说:“都旧成那个样子你要那干啥”?我说:“这是尚先生送的礼物,不能丢。”后来不知道被谁借去了,没有还,可惜了。

尚小云先生为马蓝鱼排戏

采:尚先生后来落在西安了,这前后是什么情况?

马:1958年我在北京演出,有人说:“想把尚小云请到陕西去,蓝鱼你和尚先生熟,你去探探口风。”我就去了,给尚先生说:“陕西人想请你去陕西。”尚先生说:“好呀,我去。”这就算答应了,有门了。我回来以后就给袁多寿这些人一说,他们就专门和尚先生接头,尚先生就到陕西来了。来了以后,陕西对尚先生真不咋样,文化大革命把尚先生糟蹋很厉害,把痰盂扣在他头上。1978年,文革后期,尚先生被放出来了,别人给我说:“尚先生出来了”,我问:“在哪里住着呢?”人家给我说了住处,我说:“那你给尚先生说,我要去看他”。我去了以后,尚先生准备了一桌子饭,一见面我和尚先生一拥抱,我们两个人都哭了,我们坐下一块吃了饭,聊了一会儿。后来尚先生病了,病重期间我刚从山里回来,我就没敢去,因为右倾翻案风又起来了,我要去肯定又被批斗,最后也没再见上他一面。尚先生除了脾气不好,你在艺术上出问题,他和你摔盘子摔碗的,其他方面都挺好的。

采:《点将责夫》这个戏是您跟谁学的?

马:这个戏是学川剧的。60年演出团到四川的时候,互相学戏呢,问我学啥呀,我说学《点将责夫》。韩盛岫老师和我一起去,看了人家演出,把人家的路子看了拿回来,我们再加工。在那儿彩排了一下,回来不停点的演着呢。

采:总结您的艺术来源,唱腔方面就是李正敏?别的方面应该是博采众长?

马:对,从根本说我这个人吸收得快,比如我今天看了梅兰芳的戏,我一定要把他的有些方面学下来,晚上演戏我就能用在我的戏里面。所以在这一方面,有些老师就说我:“别看那一天傻里吧唧的,实际那贼着呢!”

1950年程砚秋先生从新疆考察回来,在群众堂给我们教台步、基本身法这些,后来程先生也忙,就让他的徒弟王吟秋、林秋雯、李丹林这些人给我们教把子。我当时就是14岁个娃,都不知道这是个啥么,学了这个就把那个忘了。我们当时学的有四、五个女演员,一吃完早饭就赶紧来群众堂学习,晚上就在群众堂的边上看戏。那时候对程派的艺术也不理解,但是对于一些技术性的,比如台步等确实学的比较多,对我后来在舞台上的造型起了重要作用。

马蓝鱼和尚小云先生

采:京剧四大名旦,您跟三个都学过戏?

马:对,就是荀先生没来得及。

采:您这一班学生里面演戏最突出的,除了您就是李应真?您能不能介绍一下她演戏?

马:应真这个人应该说和我一样,那时候很爱学习。她是文盲出身,来参加剧团的时候只有11岁,根本啥都不知道,这才从一年级开始学习,写个大字一天脸上到处摸的墨汁,她在文化上下了功夫。最后慢慢发展到1954、55年,我、李应真、蔡志诚、李继祖、胡正友几个,你今天看个啥书,其他几个也赶紧看个啥书,就像学习比赛一样。就这样子看书看得非常多,而且一天只要睡到哪儿,书就拿上看。所以对于演员,我觉得你不学习文化,艺术就提高不了。李应真演戏,那两个眼睛传神的厉害,有些人就说:“你和李应真说话,就光看她的眼睛,她把该说的都就用眼睛表达了。”李应真勤得厉害,但是身体不好,她的肺不好,唱“西湖山水还依旧”真能把你眼泪唱下来。她个性强,身体不好,所以造成他早早走了,最后患了直肠癌。

采:现在西北五省您都有学生吧?

马:都有,拔尖的不多。满意的也就是陕西李君梅、齐爱云、李晓峰、武红霞。青海有个张凌云,新疆有个和妮娜,给和妮娜排了个《鬼怨》,在北京比赛得了个一等奖。我学校培养的韩小青,乐队上的,他的板胡拉的真不错。

采:您在艺术上现在还有什么心愿?

马:想教学生,想培养几个好一点的苗子,但是难。你看业余大赛的疙瘩子多得很,参差不齐的,我就觉得还挑不下一个,你说怎么办?在台子正中间站的,在各方面都要好。

我在艺术上是一丝不苟的,我要在哪里戴哪个花,我都是很严谨的。我们同行有些人就说呢,马老师你咋穿的衣服上的纽扣都和人不一样?我觉得一个艺术工作者把自己的生活都应该有一个高标准的要求。

【本站总编:秦岩     微信号:shaanture      新闻热线:13384928744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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