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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见喜:我在西沟等你

2018年10月12日 00:43:56来源:本站来稿 作者:孙见喜 浏览数:203 责任编辑:本站小编

国庆假期带孩子去溪流边采了几片红枫叶,回来就准备用餐。此地是这里唯一的农家餐馆,客人也仅我们一拨,回来了却有后到的几个人已经开吃。老板娘抱歉着说,你先带着孩子去对面的西沟捡野栗子,我这就给你准备,咱是熟人嘛。进沣峪,过分水岭,下行四道弯,年年国庆游秦岭,必要在这里吃饭。

我们去西沟,从那棵老槐树下经过,有一行行嫁接的大板栗已被采收,树下的皮壳是一堆一堆的刺疙瘩。再顺一溜石板蜿蜒上去,沟窄,路瘦,一路叮当,是脚下的踩踏,也是溪水的跌荡。沟边的草窠子间,时见指头蛋儿大的野栗子,红色的,紫色的,黑色的,从山上坠落下来,山里人不以为然,城里人却有了收获的快乐。

突然听到了音乐,百十步之外,臃臃肿肿的树冠后边,袅袅地升起炊烟,与沉重的山崖融为一体。再拨草探路,便看见了房子,是青瓦覆盖着的土木构造,泥抹山墙,青石砌阶,是山里常见的农舍。正要进屋探看,却有一个女子悄没声息地跟了上来,碎花长裙的一角在她手里提着。

主人迎了出来,是难辨年龄的老者。山里人苦焦,常见的交谈是城里人问:你老八十了吧?山民笑答:噢,我六十五了。这位身居独屋的老者,手在空中扬着,脱了门牙的嘴在胡子拉碴间释出笑意,连说:喝水吧,进屋坐坐,吃纸烟吧?

一行人不说话,心沉得痛。碎花裙的女子拿出纸巾,轻轻拭去老者眼角的黏液,那上下紧闭的眼皮才微微睁开一条缝;可另一只眼没了眼球,是一个深陷的坑。 他身子侧一下,让开门道,又拿一盒纸烟在空中招着,诚恳地、高声地说:进屋喝水啊吧,歇歇脚!

人们默默地来到他的屋里,屋里柴草杂乱,炕上是草席、被褥、面袋、洋芋、米罐、方便面…… 锅台上洒着淋淋的面条,铁锅里有半碗面汤冒着泡泡,灶下有青烟逸出;灶墙的一支木钉上挂着巴掌大的音乐盒,有旦角正吱吱呜呜地唱着秦腔;后门外的石头缝里露出一节塑料管,引来的泉水叮咚长流……

问:这水管是谁给你安的?答:是乡上帮扶的张同志,人很好哩,每月都上来送药。无人再问,也不忍心。看后椽沟一堆衣物,保暖服、羽绒衫,在灰土里脏着,“碎花裙”过去默默地整理着说,洗一洗还能穿……

留下一些食物,给他一些钱。他推让着说:城里过来游山的都要送东西,连累大家啊,惭愧得很。他送我们到门前的大板栗树下,又说:我女儿嫁到旬阳县去了,今年有病回不来,这老树上的板栗甜得很,想送给你们好人,就是树太高!

一行人默默返回,走到老槐树,“碎花裙”说:“吃了给你们准备饭,不好意思啊!”大家笑笑不再说什么,唯见“碎花裙”左眼下一颗滴泪痣,痣上还有泪珠在闪烁……

第二年的国庆节,一年的惦念积成沉重的包袱。要去西沟了,事前准备的衣服、奶粉、饼干,斟酌了再斟酌。八点出发,谨慎驾车进山,差不多十点到老地方吃饭,之后曲曲折折进西沟。没带孩子,不捡野栗子,只为见那个老人。

老人的院里,一片阳光灿烂。杂草已经清除,篱笆上晾晒着床单衣物,生活气息在老栗树下荡漾。门前的青石阶上,有人刚刚给老人洗了头,正用一条毛巾捂在头上柔柔地擦,又轻轻捏去老人后颈上几根发丝。助人者很认真、很仔细,却原来是她。她碎花长裙的裾边被露水打湿,沉沉如山岚肃穆。老人说今年是女婿帮他打了老树上的板栗,又送到餐馆求人帮着去卖。

我心存感激,仿佛她在帮助我父亲。她发现了我,浅笑着说:你来了。我说:我来迟了。她说:“这不论早晚,也一路想着,或许还能碰见你。”她帮老人整理好衣服,转脸来正式同我说话。我不知要说什么,盯着看她那颗滴泪痣,刚被泪浸润过,是晶莹的、暗红的。

我们相跟着下来,石板路的叮当敲打着人心。来到西沟口,她转身问我:明年国庆节呢?我说:我在西沟等你。她说:就在这棵老槐树下。没有握手,没有拉钩,甚至没有约定具体时间。

农家饭店前,摆了一溜竹筐,是各家待卖的大板栗。“碎花裙”过去径直问:哪个是西沟老人的?有人指了,说了价格,她就一篮子买了,又麻利地装入车子后备箱。我蹭过去,不知道要说什么,话到口边却问:你的工作单位是?她浅笑了一下,指一下车牌说:都是一个城市的,陕A。

我记下她的车牌号,感慨着她这辆枣红色的、有点破旧的夏利车。她从车窗探出头,笑脸说:是侄女淘汰的,咱当自行车用。她回头发动了车子,又探头说:明年啊!

枣红色夏利的陕A消失在拐弯里,我朝山岗回答:一定!

又是一年枫叶红,又是一年栗子香。有个企业家有意把老人搬到城里去赡养,我想象着和她讨论这个计划的可行性。我在老槐树下久久徘徊,不见她人来;我到西沟上上下下几趟,不见她的踪影。我独自去见了老人,碰巧帮扶干部老张也在,他说老人去到哪里他都要跟到底,因为他给政府有承诺。

无奈返城。下起小雨,车窗上雨水淋漓。从分水岭下来,有山石崩落的,有泥水垮塌的,但基本不影响通行。有一处道弯堵车,十几辆车的司机都到前边去帮忙。

这是一处塌方,有车子被埋,路政人员正在清理现场。慢慢地,半个车子露出泥土,红色的,啊!我一下瘫坐地上,夏利的陕A——雨依旧,云依旧,天灾无情,何处寻约?

先通路放行最重要,人们忙着挖泥排石。她被刨出来,静静地放置在路边。雨水冲刷着她的脸,那颗滴泪痣,依旧晶莹,依旧暗红。

我脱了上衣盖住她的脸,雨水泪水浸泡着秦岭山,浸泡着那个庄重的西沟有约……

(原载《西安日报》2018.10.10第15版)

【作者简介】孙见喜,陕西商洛市人,毕业于西安工业大学,曾任出版社编审,现为西北大学现代学院国学院院长,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,咸阳师院、西安工业大学特聘教授、太白书院副院长、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陕西评论家协会理事、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。

孙见喜创作出版了十多部各类文学作品,主要有:小说集《望月婆罗门》、散文集《小河涨水》、《浔阳夜月》,台湾金安出版社《孙见喜散文精选》、长江出版社的评论《<浮躁>评点本》、花城出版社的三卷本《贾平凹前传》,太白社的《孙见喜评论集》;知识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《山匪》,该作于2009年荣获陕西省首届柳青文学奖。孙见喜文学作品获省市报刊文学奖三十多次。

【本站总编:秦岩     微信号:shaanture      新闻热线:13384928744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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