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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友社第五期学员齐海棠采访实录

2018年07月02日 04:27:52来源:秦剧学社 作者:秦剧学社 浏览数:370 责任编辑:本站小编

采访时间:2014年7月

采访地点:西安市齐老师家里

采访人员:古洋州

录音整理:古洋州

微信编辑:陇上一痴

名家简介:齐海棠,秦腔旦角演员、西安市艺校教师、尚友社第五期学员。1942年生于西安,1954年入尚友社学艺,工小旦、刀马旦。师承刘光华、何振中、李阔泉、陈尚华等,何振中、尚小云入室弟子。常演剧目有《穆柯寨》《杨门女将》《铜台破辽》《三请樊梨花》《西厢记》《游龟山》《朝阳沟》等。1960年,获得陕西省青年会演优秀演员奖。1981年,访日演出《会阵招亲》,受到日本观众的赞誉。1985年,到西安市艺术学校任教,先后任教研室主任、艺研室主任等职,培养了侯红琴等85级一大批优秀演员。

以下为采访者(简称“采”)和齐海棠老师(简称“齐”)对话实录。

采:齐老师您好,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学戏的?

齐:我家住在社会路的锁巷,距离钟楼也就十几米的样子。家里环境很幽静,有个很大的院子,带个花园,还有水井,东边和西边各有五间房,南北各有一间房,后来把南边的房子塌了,再也没盖起来。北大街有个明星电影院,我爸原来在那里售票。解放前,家里房子多,可以收租子,生活还可以。经济有时候有些紧迫,条件艰苦一点,但是也没少吃缺穿,日子要实在艰难了,我在农村的舅家就接济一下我们。

我们姊妹四个,我最大,42年11月生的,跟我弟差两岁,我弟下边还有两个妹妹。我是家里的老大,所以奶奶特别疼我,不管干啥都带着我,我吃的也好,穿得也好,没受过什么罪。西安解放后,父亲把我送到了南门附近的西师附小上学,我父亲从小爱戏,又有四个孩子,他一个人负担有些重,就想把我送去学戏。

54年小学毕业后,8月份尚友社招生,我就考到尚友社了。到尚友社时,经过了考试,我唱了一段《白毛女》“北风那个吹……”,考的时候我没考上,因为我不活泼,很呆板。第二次考时,我有个姨夫叫符晓义,原来是晓钟社的学生,《三上轿》和《三娘教子》是他的拿手戏,尚友社导演惠济民把他收成了学生,也认成了干儿子。第一榜出来的时候,没有我的名字,我父亲去找了惠老,第二榜出来的时候,就有我名字了。

齐海棠青年时留影

采:到尚友社后,都有哪些老师教你们?怎么安排练功呢?

齐:到了尚友社,我才真正跟戏接触。但是老怕羞,不太适应,觉得有些动作太做作,做不了,表情也不像别人那么丰富,老是一张脸。我的同学大都会唱,不像我一窍不通,我成天闹情绪,夹着包包想回去,后来才慢慢适应。

尚友社新生部在骡马市代家巷,那边有一院子房,分前院、中院、后院,前院是个小院子,可以练刀枪把子,中间是一个练功厅。我们住的是大通铺,一人一个褥子一块地方,十几个女生一个房间。每天两顿饭,都是大锅饭,早上起来面条,用木桶盛着,下午几个菜,吃馍喝汤啥的,七八个人围一圈,蹲在地上吃。给我们练毯子功的是李玉田,刘尚才是我们的练功队长,赵彩兰给女生练功,也负责生活。腿功是阎国斌老师负责,杨金声老师给我们教唱,吴志明老师给我们教把架功,后来吴老师去京剧团了。

那时成天练功呢,杨金声老师每天早上都拿着一个竹竿,喊我们起来:“起!”“都起!”。早上起来,先去喊声,依依呀呀的喊,杨老师只教唱腔,不教怎么喊,到教唱的时候,怎么换气,怎么用气,怎么说白口,怎么唱。杨老师示范我们女生还有些接受不了,因为他是男的,调门低,很沙哑,女孩子就不是那个声,就觉得他唱得很累很挣的样子。我们在一旁笑,老师脾气好,不生气,还是耐心的给我们教。阎国斌老师给男生教唱,他的嗓子很脆,调门很高。

到我大一点,才知道杨金声老师的换气偷气是一绝。他没有声,就是字正,但没有一个字让你听不见的,换气换的特别好。他在没有嗓子的状况下,能把大板的乱弹唱下来,在用气上完全是他的一窍。那会儿给我们选的杨老师,就是让我们学习用气呢,但是模仿他的声,是模仿不了的。当时感觉,像他那样,会把我们的声唱坏了,就是有声也会唱成没声。他给我们说鼻子换气,现在才知道,确实要鼻子换气,鼻子吸气后,再拿嘴放出来。不能嘴张着换气,唱不出来,还会把嗓子弄坏了。每个字唱完了,鼻子轻轻一下,就把气吸足了。杨老教这是唱戏的一个主要环节:第一是练气,第二才是喊嗓子,第三个才是吊嗓子。

那时候还一天两顿饭,早上起来先喊声,大概几分钟,接着拿大顶,再压腿耗腿,接着踢腿、飞脚、骗马、虎跳等,基本上一早上都在练这个。从七点左右练到九、十点吧,开始吃饭,吃完饭不休息,接着走身架、推磨子等。走身架的过程中,老师给指导具体动作,像拉架子、抖马等。抖马的时候老师强调,文戏和武戏不一样,怎么打马屁股,怎么勒马头都要注意,马鞭不能往空打,必须往后边打马屁股,要求我们必须规范。还有拉架子,揭开二帘子后,往后一退再掏手,四个角都要到,接着整衣服,三整完了紧接着三锤等,现在已经没人学这个了。下午开始把架功,吴志明和李玉田老师带课,教我们快枪、三十六刀、大刀花,还有刀下场、枪下场等。一天三趟功,每天都要把这些训练一遍,整天都在训练场泡着,有一项不行都不可以。

56年之前主要学这些,做基本功训练。平时天天都练功,也不放假,没有周末,就过年的时候回去几天。旦角的开蒙唱腔就是《断桥》和《河湾洗衣》,都必须练这个。文化课也要学,我们来的时候,大部分都会写字啥的,利用练功空闲时间,给我们教语文、历史、古文等,不一定每天都上,老师好像叫傅尚义。

齐海棠(女生左三)与同学合影

采:学戏期间组织你们看了哪些戏?1956年尚友社支援其他剧团是什么情况?

齐:我们的启蒙都很规范,练了两年时间,我们学生是单独训练,不用我们穿角子,也不让看大人演戏,偶尔组织去看个彩排之类的。有一次去给大人配唱,演《屈原》婵娟死了后,我们去伴唱,看大人们排练《屈原》,康正绪演的屈原,受到侮辱后的表演,给我留的印象很深。晚上练完功后,要是管得不严格了,我们就从尚友社后门溜进去看戏。我到尚友社时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演得正红火,好多人都是站票,人都挤不过去,我们学生硬挤过去,找个能看到的位置看。我们练完功,戏也到结尾了,还能赶上李爱云的《楼台会》。下来还看过《火牛阵》,里边叫一个板,一个人穿一身黑出来了,拿个灯笼,灯笼就是红绸子上面挑一个绿色的盖子,他一出来,下边观众炸堂了一样,就使劲拍手,我们都很好奇,使劲钻进去,咋看一个黑老汉,不知道观众为啥给他拍手,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名家康正绪。

到了56年,有一部分人支援了宝鸡虢镇,还有一部分支援了玉门,尚友社的老一辈走了一些,刘茹慧他们49级那一批也走了一些,我们54级同学也打乱了,就留下了十几个人,女的就留了我、冯素清、龚彩莲、王宏斌、苟玉兰、薛莉,男的就留了张森伶、杨晨、冯建国等,其余都去了玉门。李益中和女儿李彩霞父女俩到西藏去了,张杰民、李宝琴、左新易、吕集恺、王集志、李菊梅等都支援了出去,连戏箱、乐队一起支援了宝鸡。

刘光华社长真是大公无私,把自己的二女儿刘芳兰,也支援了玉门,我也想去玉门,刘社长不让我去,把我留下了。留下后,我们就和大人合到一起了,让我们穿角子演一些次要角色,这时候老师也变了,刘光华老师和李阔泉老师给我们练功,朱尚玉给我们练毯子功,刘光华老师给我们练刀花、枪花、搜门等。李阔泉老师还给我们练把架功,必须每天都练习,哪怕晚上演戏我们去穿角子或演次要角色了,第二天照样练功,他对学生抓得很紧。刘光华老师那段时间也抓得很紧,要求严格,连李爱云、华美丽、王玉琴都开始练功了,他们也去压腿啥的。早上刚去,刘光华老师就让我们跑圆场,跑得很困了,还不让歇息,还不准我们摇摇晃晃的,他就拿着个棍子站旁边看着,打别人但是从来没打过我。

齐海棠《穆柯寨》饰穆桂英

采:您练功也吃了不少苦吧?

齐:我那时候很瘦弱,又不爱说话,性格不张扬不活泼,毯子功练得很少,拿大顶就上不去,上去不到一分钟,胳膊就抖得不行了。我是笨鸟先飞,硬苦练过来的。当时剧场周围都是栏杆,我们早上起来,把剧场的长条凳子都翻过来,集中到剧场后边,腾出剧场多一半的地方练功,先顺着场子跑,跑困了刘光华老师就不让歇,跑完顺的接着跑倒的,就这样练。还有扎式子,用式子定位,这是很好的锻炼方法。扎式固定到一个地方,时间长了已经见功了,以后啥时候演戏就在那个位置,规范下来了。特别是上膀子扎撑掌的式子,几分钟后,人就困得很困得很,要是塌下来,老师立马用竿子给你一下,赶紧再上去。还有别腿指人的时候,半蹲半不蹲的,要求到不高不低的位置,特别困的时候才坐下去,老师立即给我屁股挨一下,我赶紧站起来,又到不高不低的位置。时间长了也就有了功了,一扎就在那个部位上,所以现在再看那些训练,不是不科学,而是很科学的。就跟写字一样,一撇一捺,一步步来,我们那班学生,训练得还是很扎实的。

齐海棠(饰樊梨花)、张新华(饰程咬金)、杨三瑜(饰薛丁山)《三请樊梨花》剧照

采:什么时候老师开始给您排戏的?您的启蒙戏是什么?

齐:我们学戏一年后,老师就开始根据情况就排戏了,我的第一个启蒙戏就是刘光华先生排的《春秋配•捡柴》,我演姜秋莲,我那时候太小,还不爱排戏,老是觉得怪,做不出来戏,但是刘光华先生也没嫌弃我。刘先生那时候已经不演戏了,他给我排戏,我还觉得不自然,不太能接受,一个男的演旦角,总有些男的形态。他的攥拳等方法都和老师给我们教的不一样,但是刘先生对我很好,耐心地给我排,“出门来羞答答将头低下,忍不住泪珠儿点点如麻……”现在还记得。青春少女被赶出来,到荒郊野外去捡柴,到后边去问生角李华名姓和年龄时,我都做不来羞的样子。55年六一儿童节,我们就去给儿童们演这个戏了。老艺人马振华,是惠济民先生的得意门生,他的《捡柴》很好,他在尚友社示范演出时,我也看过一次,观众很多。

接下来陈尚华老师给我排《白蛇传•游湖招亲》等,我的白蛇,龚彩莲的青儿,船上那点戏我做不来羞,陈老师就刺激我:“能把你羞死呀,叫你做啥你都做不来,跑来学戏干嘛。”我都哭了,他又说你这就是个琉璃瓶子,我都不敢说你了。我听完都不想学戏了,想回去。后来才慢慢克服这些,演戏觉得自然了。

齐海棠《白蛇传》饰白云仙

采:当时演戏有没有什么难忘的经历?

齐:56年汇演,何振中、康正绪、张健民三位先生演《黑叮本》,我穿龙套内侍,我出去一站,和对面的龙套对视,嘿一声(现在已经不这么演了),就笑场了。我那时候爱笑场,没办法,咬住嘴唇,用手使劲掐自己,还是控制不住自己,不知道演戏的可怕,反而觉得出去好玩可笑,老师经常批评我。看人家的戏很入神,自己出去穿角子就笑。其实角子也是一门艺术,当演员不会跑龙套也不行。我们给老人们经常穿角子,比如给阎国斌穿《水淹七军》《古城会》的角子,给何振中穿《黄河阵》的角子。

57年以后,演戏就渐渐多了,但是还是只能演个二号人物或者三号人物,像《西厢记》演个丫环之类的,58年开始大跃进,配合运动也演了不少戏,现在都忘了名字。我不演戏时就看戏,排戏的时候在旁边看,演戏的时候在二幕看,多少戏都是看会的,有一天某个演员缺了,马上也能顶上去。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,别人给排戏可能还有遗漏的地方,或者他不愿意说的地方,只能说个大概,不一定说不到位,但他在舞台上充分表现的时候,是完整的展示,他全心全意演出的,不可能有偷工减料,就能看到他所有的东西。这也是一个学习的经验,对我来说起到了不小作用。

康正绪、何振中、张健民《黑叮本》

1956年汇演《黑叮本》节目单,齐海棠演彩女

齐海棠饰柴郡主、王君秋饰宋太宗

采:当时尚友社演出特别火爆吧?

齐:那时候尚友社、易俗社、三意社三足鼎立,五一剧院和戏曲剧院还没起来。尚友社真不简单,演戏是最红火的,易俗社知识分子爱看,面比较窄,不像尚友社,有豪迈的,也有细腻的,有文戏,也有武戏,面很广,什么戏都能演。

当时的尚友社,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,名演员很多,人才济济,群星荟萃,在西安市镇着呢,算是头一家。它演的戏既有剧情情节,也有演员的充分发挥,不是剧情戏,或者单纯的生旦戏,各方面的人都能接受,连布景、音乐都很好。刘光华先生爱才,一身正气,没什么坏毛病,能把这些演员都集中到尚友社,剧团很团结,谁跟谁都不冲突,各行当头牌二牌安排得很好。为了团体事业,刘光华不怕得罪人,人们也很服他,尊称他刘先生。

尚友社演戏,常常都是爆满,非常红火,剧场坐的严严实实的,站票都挤得满满的,上个厕所都动弹不了,我们要过去都是硬往过钻,在其他剧团很少见到这种情况。尚友社给我印象最深的,是那些大演员的戏,比如何振中、张新华、张健民、李爱云、康正绪、阎国斌等等。我看的秦腔本折戏近乎有200出。旦角有何振中、李爱云、王玉琴、华美丽、傅凤琴、李彩霞、王晓红等,各演各的戏,生角有张新华、王集志、吕集恺、李宝琴,四个生角都很厉害,还不算李益中,李益中演戏也很好,但当了导演。还有张杰民,也是好样的,在尚友社时演不上戏,到了宝鸡都是头牌。这么多人才,刘先生都管理得很好。尚友社的繁荣,刘先生功不可没,尚友社现在这个样子,估计刘先生在天之灵也很痛心。

齐海棠(饰宋巧凤)、杨三瑜(饰崔大虎)、王玉琴(饰崔母)《金麒麟》剧照

采:康正绪和阎国斌二位先生,您对他们演戏有什么印象?

齐:康正绪是尚友社的头道须生,在当时西安市来说,算是一家,他演的一些戏西安市其他剧团都不演。他演戏很卖力,个头高,演啥像啥,能唱能动,黑白不挡,非常全面。他口齿很流利,表演和唱腔也都很有特色,很多戏在我脑海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我刚来尚友社就看了他的《屈原》,后边还看了他的《火牛阵》《十道本》《草坡面理》《假金牌》《抱烙柱》《重耳走国》等等。康正绪演《黑叮本》的杨侍郎,一样的杨侍郎,他演戏能攒下劲,振奋人心,抓住观众情绪。激徐彦昭的时候,“千岁老了真老了……”,一下子把场子烘热了。他演《杀庙》的韩琦,激情得很,觉得他是在用生命演戏。像《辕门斩子》也是别具一格,唱腔很有特点,很有味道,见太娘时的一笑,见了杨宗保的怒,把人物演活了,刘茹慧有些地方也学了康老的。让学生演《辕门斩子》后,他就自动不演了。《游龟山》的田云山,易俗社演,尚友社也演,同样的演戏,总觉得康正绪不同于一般。他演《醉写嚇蛮》的李白,就像个大学士,演《抱烙柱》的梅伯,又是另外的风度。特别是《抱烙柱》,“班房议事”感觉是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出来的,“待漏五更月影斜,为国有家却无家,吃王爵禄当尽忠,(哎呔),哪怕荣华不荣华”,道白又脆又亮,那个激情真好。他演《赶坡》,到逗乐的时候,又演得很生活,观众非常喜欢。他的《十道本》,尺寸把握得很好,一道本和一道本不一样,都刻在我脑子中了。康正绪和张健民的《草坡面理》,两个人针锋相对,一个赛一个,现在更是无人可及。演《刺目劝学》的郑丹、《状元媒》的吕蒙正、《司马拜台》的诸葛亮,都很有特点,就跟一般人演得不一样。

康正绪(右饰梅伯)、李正斌(左饰杜辉)《闯宫抱柱》剧照

阎国斌老师给我们练功的时候,言语不多,我还没觉得怎么样,后来舞台上看他的几出关公戏,真是眼前一亮。他演《水淹七军》时,我们给他穿过角子。阎国斌演《挑袍》与曹操分别时,那一笑,我后来看过那么多的《挑袍》,再没那么好的笑了。他的笑是高音,非常脆亮,好像是空中来的一样。他演《古城会》《刮骨疗毒》等,因为他个子高,给我印象他就是关公,看着像神一样,专门给他配马童的是高季国,小翻翻的特别好。还有他演《黄河阵》的燃灯,有一句“燃灯佛空中化蝴蝶”,到“蝶”字声音直上去,然后再说“阿弥陀佛”,声音很大,就像神走远了一样。他演《古城会》《水淹七军》的关公还唱的是昆曲,后来我再看其他人像厉慧良等,阎先生跟他们演法是一样的,真的好。秦腔的戏是很好,可惜没留下来。

阎国斌(饰关羽)《水淹七军》剧照

采:张健民先生演戏您也看过很多吧?

齐:张健民艺好人也好,他们师兄弟之间互相敬重,对学生也很尊重,跟我们学生从来都是不苟言笑。他们就是认认真真演戏,下来都很朴实,但是一到台上,就不一样了,光彩夺人。张健民演包拯、徐彦昭等,台风好,气势很大,能演出戏情。我们在外边演戏时,很多农民提着篮子来看张健民,男女老少都有,给送这送那,群众很爱戴拥护他。

他也是尚友社的功臣,所有的大花脸戏都是他演的,我看过他的《铡美案》《草坡面理》《苟家滩》《打銮驾》《黑叮本》《玉虎坠》等。张健民演个《抱烙柱》的殷纣王,见了妲己,肩膀一摇一摇的,来回摆动,嘿嘿嘿淫荡的笑,深入角色。他演《棠棣之花》的侠累丞相,张新华演聂政,现在都没这个戏了,每个演员都能把人吸引住,看一遍还想看第二遍。他演《抱琵琶》的王延龄,就那嘿嘿一笑,非常自然,演得神乎其神。张健民、何振中、康正绪的《黑叮本》,更是珠联璧合,演得太好了。他们三个演《五典坡》,张健民演个反面角色魏虎也好,唱“拉得拉来掀的掀……”,我现在都记得。

康正绪(饰杨波)、何振中(饰李艳妃)、张健民(饰徐彦昭)《二进宫》剧照

采:您再说说何振中先生演戏?

齐:何振中先生个头高,扮相好,嗓子也好,能唱能动,啥戏都能拿,当时就叫“何家”。他字正腔圆,嗓子脆亮,吐字清晰,扮戏富态,出去很压台,表演也很大气,气质真好。何先生能戏很多,《游西湖》的李慧娘,《黑叮本》的李艳妃,《黄河阵》的三霄,《五典坡》的王宝钏,《玉堂春》的苏三,《玉虎坠》的冯娘等等。他演《回荆州》的孙尚香,凤冠蟒一穿,看起来派头就是孙尚香,很镇台,就像梅兰芳先生一样,气质太好了,我们学都学不来。他演《五典坡》出场,台步气质和孙尚香又不一样,《游西湖》“吹火”又是一绝,吹这个蜡烛能把另外一个打着。

先生还能演动弹多的《黄河阵》,李爱云的大霄,王玉琴的二霄,何先生的三霄。他们三个演出来的角色,个性各不一样,都很符合人物。何先生的三霄一出场,“梅鹿衔花,白猿献果,了却心头恨,扫灭胸中火,得道歌处且道歌”,声音特别洪亮,三霄的暴烈急躁,英武的人物个性马上就出来了。“恨子牙咬破我樱桃口……”大霄二霄劝她时,他的那个激情,拂尘这么一甩,一下子把戏夺了,观众注意力都在他身上,尽管李爱云和王玉琴也是名演员,但是何先生的这个角色很夺戏。后头跟康老演的姜子牙打时,打阵要打档子,用金蛟剪等打,身上也非常好。我很喜欢何先生的《黄河阵》,所以三霄的道白,我现在也记得很清楚,后边跟师父通天教主顶嘴时,“三皇治世饱暖,人皇造就衣衫。上有日月星斗,下有无底舟船。碧游宫中把宝炼,子牙背榜下仙山,斩将封神扶本位,劝师父闲事勿管”,“师父不必性躁,弟子有言禀告,我兄仙山盘道,闻仲搬他下山,与周纣两家解和,不该祭死山脚,若要此事丢搭过,哎呀师父,除非天地世界翻过”,说到最后一句时,把台板一拍,站起来,那种气势,我到现在脑子都忘不了。

先生和李爱云演的《洛阳点炮》,何先生演冯娘子,李爱云演王娟娟,要去点炮了,先把她吓的,那种神态,让他真的演活了,后来何先生把这戏带乐给我教了。61年,我和王玉琴、傅凤琴一起递了帖子,拜何先生为师。何先生的艺德也很好,王玉琴的父亲王禄林去世早,何先生就照看着王玉琴母亲和王玉琴姐妹俩,对他们特别关心,王玉琴叫何先生“何爸”,叫张健民叫“健民爸”。

康正绪(饰薛平贵)、何振中(饰王宝钏)《赶坡》剧照

采:您看过李爱云、张新华二位先生哪些戏?

齐:李爱云条件一般,个子也不高,但是善于刻画角色,正、小旦都演,像《铡美案》的秦香莲,《三上轿》的崔秀英,《庵堂认母》的王志贞,《韩玉娘》的韩玉娘,《西厢记》的红娘,《对银杯》的二娘,《黄河阵》的大霄等。我很爱看她的戏,她演一个角色和一个角色不一样,都是从人物出发,都在剧情里面,不是千人一面。李爱云的嗓音不是很饱满,但是能以情带声,会用气,知道怎么去咬字,怎样去表演,眼睛不大,但眼神很好,她没给我教过戏,但我看了很多戏。她演的每个戏都跟别人不一样,唱法有自己特点。李爱云演秦香莲,我穿过宫女,她的“我再叫一声天哪天哪……”的滚白,我就被她吸引住了,她真是发自内心的感情,以情感人,把秦香莲演得不是泼辣,让人忍不住看着她,认真听她唱。她唱哭戏,观众都是静静地听,即就是紧快的地方,也是戏唱完了才鼓掌,没有观众在她唱的时候,中间去鼓掌的。

李爱云演戏能把人吸引住,都静静地看戏呢,她是在演戏,而不是戏演人,表演真太好了!我觉得她的表演到了炉火纯青的阶段,算是旦角中的翘楚了,再没见过这么好的旦角演员,秦腔里边真是数一数二的。就演个耍笑戏,她的《杀狗》都跟其他人的不一样,《写状》也是她的拿手戏,一出这些戏,观众立即就来了。她演《抱烙柱》的黄娘娘,审刺客姜环时,唱跺板“何人差的你来到,何不当面把他招,你若将他实招了,娘娘搭本见当朝……”,嘴哒哒哒哒的,口齿很清,我现在都还记得。

张新华(饰梁山伯)、李爱云(饰祝英台)《楼台会》剧照

张新华老师演小生,能文能武,是个全面演员,后来很少见到他那么全面的小生了。像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梁山伯,《西厢记》的张生,《游龟山》的田玉川,《黄鹤楼》的周瑜,《写状》的赵宠等等,尚友社的生角戏大部分都是他演的。我小时候看他演戏,到后来跟他一起演《楼台会》《写状》《西厢记》《藏舟》等,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提高,因为他做戏表演开来,我就跟他深入到境界中去了,他演戏忠于角色,不是为了表现自己,跟他一起配合很默契,演戏舒服。张老师退休后,我心里落差很大,感觉少了一个好搭档,跟他人演就没张老师那么好。

采:尚友社还有哪些名家,您印象比较深?

齐:李正斌也很不错,勤勤恳恳,是康正绪的师弟,一直演二道须生。吴济民演《白蛇传》的法海,眼睛很大,打个金脸,看上去非常凶恶,他演《黄河阵》的闻仲,功架好,身上好看,我跟他演过《打渔杀家》。田玉堂原来是唱旦的,唱《三堂会审》等,个子很高,嗓子很脆,后来改唱须生,他演《卧薪尝胆》的吴王,“列国中王要学风流天子”这句唱我都记住了,到现在我还记着那句唱腔,拿个扇子一扇,个子高大,那个气派,至今难忘。

尚友社还有个周坛老先生,是秦腔音乐界的权威,人们都很尊敬他,他示范敲鼓等,能听出来他的功夫不一样,后来有人把他用工尺谱,记录了一些他的东西。周老也很喜欢我,我们从台上下来,要从他门口过,我到他屋里去,他让我去吃他的蜂蜜,有次川剧来西安演出,周老还买了一本《川剧旦角表演艺术》送给我,让我好好学,我现在还保存着。

尚友社的箱倌,我接触的像王震安、杨秉彦、张义祥,化妆师赵康民,都是我铭刻在心的人,因为他们工作认真负责,衣服都熨得好好的,水袖也洗得很干净。蔡鹤汀、蔡鹤洲是当时的尚友社的画布景的,我还上西师附小的时候,有时路过剧团门口,看剧团门口画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广告,就被迷住了。他们把一本戏的重点场子,都画出来了,故事情节看图就能知道。他们画的十八送、楼台会等,身段太美了,头上的珠子,脸上的神态,漂亮极了。

尚友社的老艺人们,各有特长,虽然他们文化程度大都不高,但是社会经验丰富,到处演戏跑江湖,待人接物多,塑造人物都活生生的,平时的做人和舞台上演戏截然不同,平时都很慈祥,上台后就像换了一个人。他们都是用心演戏,动了脑子,都钻到人物里边去了。提起他们的名字,每个人的印象,马上在我脑子里就出来了,既有他们平常的形象,也有他们在舞台上的形象。通过观察学习他们演戏,以及他们平时的待人接物,我受益终身,学到了很多。

齐海棠(饰胡凤莲)、张新华(饰田玉川)《藏舟》剧照

采:当时西安有哪些剧场?

齐:三意社在在骡马市街口,坐东向西,后来又盖了一次剧院,就向里伸到里边去了。骡马市出去往右拐,是东木头市,再走不远就是尚友社,大门坐北向南,进去后剧场是坐南向北,演员演戏在南边,最北边都是站票,后边是三皇庙,供的神,一般不开门。尚友社舞台底下有个地下室,用来做化妆室,有四个柱子撑着,大衣箱都在舞台上,二衣箱和三衣箱都在底下,化妆都是底下围着一圈,赶场也比较难,必须钻下来,再由另一边钻上去,幕后没有地方。

尚友社的斜对门是五一剧团的宿舍和练功场,五一剧团的剧场在东大街端履门的北边,端履门的南边还有一个剧场,是民主剧院,没盖剧场之前是席棚,常香玉她们在那边演出。骡马市有个开元市场,里边有个春光剧场,评剧团在那演出,附近还有解放剧院,越剧团在那演出。平安市场还有个平安电影院,那边有席棚,说相声的都在那边,旁边还有个皮影社,演出碗碗腔等。南大街还有过去的戏曲剧院,杨金声老师带我去看过马蓝鱼的《游西湖》。西大街也有剧场,我在那边看过《红楼梦》,最后一场印象很深,好像是文光剧团在那边演出的。西门外有西关剧场,外县来的一般都在那里演出。王根才老师说东关还有剧场,梁秋芳曾经在那边演出。北大街有个大舞台,有表演武术和打拳的,也有演戏的剧场。社会路那边有两个剧场,一个是袁克勤的木偶剧团,一个是陕西歌舞团。

西一路那边就是易俗社,分前、后、中大院,直到案板街,当时易俗社地方很大,有60多亩地方,在西一路有两个剧场,一个室内的,还有一个露天剧场。在北大街有个长安大舞台,在现在人民剧院那边,在向北走,太华路还有一个胜利剧场。民乐园那边还有两个剧场,樊粹庭领导的狮吼剧团在那边演出,另外还有一个民众剧团。边家村那边也有剧场,很多工厂也有自己的剧场。

1957年梅兰芳先生西安演出后,何振中带领尚友社学生上台祝贺(前排右一为齐海棠)

采:您看过豫剧团什么戏?

齐:过去剧团都竞争呢,也互相学习。我们小时候经常互相学习,去戏曲剧院、狮吼剧团等,参观他们练功。民众剧团和狮吼剧团都演豫剧,民众剧团以文戏为主,有个演员张银花很不错。狮吼剧团文武戏都演,分了两个队,大人队和学生队,樊粹庭培养了一批学生,文武齐备,武戏和易俗社都有一拼,练功扎实,在西安很红。狮吼剧团的戏很热闹,看王淑慧的《火焰山》,印象很深,这台戏的演员非常整齐,王淑慧演戏很脆很妩媚,她下来不漂亮,长得黑,不起眼,都叫她“小黑妞”(大黑妞是唱武旦的邢凤云),但一到台上就光彩照人,她的唱到现在我还记得,“你向来常夸我做事精细,为什么到今日假心假意……”,喝醉后的醉态也演得很好。孙秋菊演的丫环也好,孙悟空要变虫子钻到水里,她去抓的表演,我现在也记得。到后边打武戏时,他们服装漂亮,身上也漂亮得很。60年青年演员会演的时候,王淑慧演《红珠女》的“打出手”,扎式子时最后的一指,秀气的很,指法都在部位上,全身看着都和谐,看完就搁到脑子里了,再也忘不了。60年孙秋菊演的《挡马》和《小二姐做梦》,都得奖了。孙秋菊演的《小二姐做梦》,模仿各种人,到现在我还记得。看狮吼剧团练功,对我刺激很大,他们都在拼命练功,朝气蓬勃的样子,艺术氛围浓厚。演现代戏时,我们还去参观他们的《奇袭白虎团》。张敬盟、何尚达的《王佐断臂》,我也看过,演得不错。也经常去民主剧院看戏,看过常香玉的《花木兰》等,把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学会了,整天在唱。

1956年12月16日狮吼剧团、民众剧社演出戏报

采:越剧团剧场距离尚友社很近,您也看过他们不少演出吧?

齐:我一有空就去看戏,当时也提倡这样。我也爱看越剧,越剧团在解放市场演出,就在尚友社旁边,剧场挂的高剑琳的像,要多美有多美,一看就喜欢。越剧团演《梁祝》《云中落绣鞋》《西厢记》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《啼笑因缘》《游西湖》《祝福》等,有四大牌子:高剑琳、许瑞春、曹玉珍、姚月红,高剑琳是团长。看他们的戏,不管生角,还是旦角,都漂亮得很,舞台上的服装、布景,一看就让人入迷了。高剑琳的嗓子有些苍,演梁山伯的痴呆,表演很真诚,塑造的每一个角色,看了就让人忘不了,老在心里记着。她的杨乃武,唱得很好,我们同学看后都会唱了,整天在哼着。许瑞春是女的,唱花脸,演《啼笑因缘》的军官,把国民党的军官刻画得很逼真,出来就没有一点女态,完全就是一个男性,你就想不来她是一个女的。她表演很细腻,看上那个女的后的神态,演得太好了。她演包公,也真的很好。许瑞春演《祝福》(80年代演出)的二赖子,我再没看过那么好的,后来我看别的剧种的二赖子,加了些小玩意儿,俗气得很,只能逗人取笑,虽然滑稽但不能让人剖析,许瑞春演的二赖子,拖着鞋,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,欺骗祥林嫂的样子,让人看了后难以忘记。

越剧团到西安后,学习地方剧,他们也演了《游西湖》。何振中先生也给他们传授“吹火”,在我们的基础上,他们改后就跟我们演得不一样了。后来李慧娘变成鬼后,穿的衣服舞台上当场就变成白色的,不知道人家怎么弄的。曹玉珍演的大家闺秀,个头高,唱得好,表演细腻,身上讲究,我觉得肖玉玲有些做派方面也借鉴她了,我也借鉴学习了一些,把她的艺术美吸收到自己身上。我特别爱看越剧,整天往越剧团跑,看的戏最多,印象也最深。当时看戏的观众也很多,老是满场,西安也有不少越剧观众。越剧团也经历了起起落落,后来逐渐衰败了。

1957年10月18日西安市越剧团演出戏报

采:评剧团你有什么印象?

齐:评剧团以赵玉兰为首,旦角挂头牌的。赵玉兰演的《马寡妇开店》,每次去门口看到她们的剧照,就把人吸引住了,就不想走了。赵玉兰生活照我也看过,天生丽质,美极了,给我印象很深。看她演戏,我就在想,怎么这么会表演,这么会做戏。后来我长大了,赵玉兰也老了,看到她拉着小狗走在街上,还是那么漂亮,与众不同。

采:易俗社和三意社演戏,您也看过不少吧?

齐:看易俗社的戏,最早是张咏华她们演的《白蛇传》,她们在尚友社剧场演时,我们那时候还是学生在正在学戏。后来又看了易俗社的《红色卫星闹天宫》《社长的女儿》《三滴血》《黄河阵》《陈璧娘》等等,主要是学生队演的,但他们很规矩,舞台上干净,演戏讲究。看易俗社的大人们演戏都是60年代以后,50年代看得比较少。还看过杨令俗的《牛布衣》,扮演一个穷酸的书生,印象很深。易俗社印象最深的是武打戏,在西安市秦腔里是一绝,没有剧团可比,看易俗社的全武行《雁荡山》,水战时扑虎等,非常精彩,两军对战,表演也很细腻,现在再也没人演了,我们这批演员对易俗社的武戏,印象都很深。《水淹泗州》,也留下了深刻印象,60年会演我才看到,全体演员是一个整体,每个角色都好,就一个水族,都精气神十足,文戏演员都愿意去演一个水族,像尹良俗、王保易、郭葆华等都穿过水族,场面一看,激动人心,热火朝天,这帮演员把易俗社一下子烘起来了。

三意社距离尚友社近,地方很大。我看得不是特别多,最早看的是《游西湖》,大概是55年前后,我刚学戏不久,是何振中和苏育民先生演的,我从这开始就害怕鬼。不知道是彩排还是挖掘遗产展览演出,按照以前的老演法,原模原样演出来,给我印象深的是何先生演的李慧娘,救裴生那场,裴生说了一声慧娘,苏先生的声音很特别,我现在还记得,裴生不相信慧娘已死,慧娘急着救他走,证明给他看,慧娘拧过身后,头发梢子把脸盖住,不知道怎么弄的,看上去没有头了,就是一个光桩桩,恐怖得很,一下子就把裴生吓死过去了,慧娘赶紧恢复人形,用扇子扇,叫裴生醒来。到审鬼时,慧娘被贾似道激怒后,变化了很多个鬼,没有头,在舞台上蹦,都是硬的,能吓死人。我看戏受了惊,看完回去都不敢上厕所,尚友社的厕所就在剧场旁边,有电灯呢,我都不敢去,睡觉也害怕,老是记着那个形象,不敢自己一个人睡。何先生审鬼“吹火”特别厉害,本来是灭的,他一吹就把两个蜡烛都打着了,一会儿这个灭了,再把这个打着,一会儿那边灭了,又把那边的打着。

下来就是看肖玉玲的《急子回国》,肖玉玲个子高,演戏讲究,表演细腻,非常文气。后来我还去看她化妆,她还送我一个大红绒花,我很珍惜,一直保存着,演《杨门女将》才戴。看李毓琳的《杨八姐盗刀》,身上也很好。她俩的戏,看完后,我印象很深。当时没看过李夕岚的戏,她是个好演员,品德很好,能吃苦,没有架子,待人热情,也会刻画角色,“磕梆子”很好。赵晓岚师姐表演好,扮相也好,就是没有嗓子,只有字没有音,演《火焰驹》时她的丫环,肖玉玲的黄桂英,小动作啥的,身上不错。她演《破洪州》“责夫”表演细腻,身上也很规范。还看过三意社的《铡美案》,苏育民的韩琦,肖玉玲的秦香莲,周辅国的包拯。周辅国的《探阴山》也看过,他的廖寅也演得很好。姚裕国的周仓,阎国斌的关公,王集志的关平,他们演《水淹七军》,出来一摆出造型,下面就拍手鼓掌,看上去就像神一样。

齐海棠、张新华《李飞虹》剧照

采:看这么多剧团演戏,对您有什么影响?

齐:那会儿文艺界经常互相招待,一个戏排得好,就招待全文艺界,大家都来看,人家排的好戏,我们也去观摩,没有门户之见。彩排的时候也会专门招待文艺界,大家都来欣赏学习。

我除了看越剧、评剧、豫剧、京剧等,秦腔除了尚友社,其他剧团的戏我也看,不是为了看热闹,而是看他们的表演,如何塑造人物。还看过一些话剧,话剧不唱但是动作表演都是古代的,塑造人物很深,不像戏曲用程式来表现,话剧主要用语言,肢体语言不多,关键就是演人物,各种形象不脸谱化,通过表演就体现出来,看话剧表演,我也增长了不少知识,学习话剧的长处。我也爱看电影,什么电影都看,特别是喜爱周璇的,像《马路天使》等都看了,我觉得她很善良朴实,表演真实不做作,对她印象特别深。

当时看的戏多得很,看了这个,再看那个,有了对比,见多识广,就有鉴别力了。那时学习氛围好,看他们演戏,对我来说,也是大好的学习机会。看不同演员的同一出戏,就能发现不同演员的长处,从而提高自身的修养。后来各种运动,许多戏不准演,鬼戏荒诞戏都禁演,但看完那些好的东西,我都记住了,现在还能想起来。许多戏看一眼,就知道整个水平,有些戏看一点,就知道演得不好,不想继续看,坐不住了。

齐海棠、李宝珍、张新华《西厢记》剧照

齐海棠饰柴郡主、张新华饰赵德芳

采:齐老师,您是什么时候出科的?什么时候排了《穆桂英》?

齐:我是59年正式出科,这之前开始演戏了,但是还是只能演个二号或者三号人物。59年国庆十周年的时候献礼演出,尚友社排了《穆桂英》,穆桂英是大师姐王玉珍演的,她嗓子好,但她是演青衣的,没有靠功的基础。王玉珍演了时间不长,不在剧团了,我就和龚彩莲排穆桂英,龚彩莲是A角,我是B角。有个大师哥的一句话刺激了我,他说怎么能给我安排,我像林黛玉一样,软瘪瘪的,连个枪都不会拿。我听到这个话后,很受刺激,对我打击特别大,我发誓非要把《穆桂英》这个戏练好。

早上四点多我就去悄悄起来,摸黑跑出去,先去南门外依依呀呀喊嗓子,半小时后就回到舞台上。舞台上很黑,只有一个个小灯泡,稍微有点亮,我拿着一个枪,对着墙“三点头”,练“枪花”等,没有对手,就一个人练习,有时候就打到自己的头,头上都是包。我双枪、单枪、剑都练,在我同学练功以前,我把“起霸”、“走边”、“趟马”这一套都要练完,他们练功时,我跟他们再练一遍。舞台底下就是化妆室,底下也是黑乎乎的,我摸黑下去拉开灯,有个穿衣镜,我再对着穿衣镜练身段,练习提靠腿等,看怎么样美,怎么做出来好看。

同学们练完了,李阔泉老师又叫我去西边院子练起霸等,跟杨晨、刘友春练《盗草》,把剑再练一遍。我背着人偷着练,每天都要练习大刀花、枪花等,必过一遍甚至两遍。我连靠旗都没有,全凭感觉去练,虽然没背靠,但李阔泉老师把抖靠旗的要领给我说了,没有靠旗就当有靠旗,去练习跑圆场,跑得筋疲力尽了,跑不动了,但不敢休息,怕血在底下沉了,赶快再拿顶,让血再回过去,然后再弹弹腿,做其他动作。这样练完了,最后了再带上靠旗找一下感觉。我的身上好,特别是靠功好,都是李阔泉老师教的。戏好排,功难练,我的功底受益于李阔泉老师,他奠定了我一生演戏的基础,定在那个根上了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,这样下苦功,我终于把穆桂英拿下来了,我演“坐寨”“射雁”“会阵”,龚彩莲演“招亲”“辕门”“破天门”,虽然我只演了前半部分,但对我提高很大。和同学演戏的不同点就是,我爱分析人物,爱想怎么样美,怎样去表现人物的内在感情,在这点肯下功夫。

齐海棠《穆柯寨》饰穆桂英

采:您什么时候拜何振中先生和尚小云先生为师的?

齐:61年4月,陕西省组织了一个拜师会,领导安排我和龚彩莲拜尚小云先生为师,拜师会在人民大厦举办,有很多演员一起前来,陕西省和全国其他地方的演员都有。惠济民当时在省艺校任教,我跟他有点亲戚关系。拜师之后,我急切想得到名师直接教诲,就让他介绍我去尚先生家,请教了几次尚先生。

先生住在菊花园附近,我去了后,他问我是谁给教的,听说是李阔泉老师,他就说那没问题,你好好学。尚先生让我把学的先来一遍,像起霸、趟马等,我走完了他就说不错,还给我指点了一下。手该到什么部位,眼睛应该盯什么地方,他说完后不让我动,害怕我回去忘了,就让我定住姿势,最少也得保持几分钟,等我困了他就让收了。害怕我困的时候吸劲儿带毛病,最后他叮嘱我说别忘了,就是这个范儿。训练学生都是有方法的,到一定程度上,再能控制一段时间,这就是上功的时间,然后就不要再疲劳了,再疲劳就会胡乱寻斜劲儿,会把这个真正的范儿忘了。我还去跟尚先生学水袖,他带的学生多,在这边房子给我指点完了,又去那边房子给另外一个师姐指点。他说完让我就自己练,一个水袖花练了半天,胳膊很困,还不敢歇,怕偷懒被尚先生看到,说我不是真心学艺,以后不让我去。直到尚先生进来,他让我歇着我才停下,两个胳膊就像千斤重一样。我回去的时候,尚先生还赠我一张照片,问我还有谁,我就说同学龚彩莲没来,尚先生让秘书张静榕又拿了一张照片,让我也带回去。尚先生后来拍电影《失子惊疯》等,我还去西影看了。

拜完尚先生后,又给何振中先生收了一批学生,除了我这样的小学生,还有一些名演员、大演员,尚友社是王玉琴、傅凤琴和我三个人,都把我们叫“三霄”,我们几个的性格还真有些像。

先生不苟言笑,跟剧团人一般不说话,他那会也是剧团领导,只是演戏来,平常不要说跟学生了,就和大演员如王玉琴、李爱云都很少说话。我们拜了师后,师生间还是很有距离的,平时也没办法请教他,他也没在团里住,除过下乡去演出,有时给老师提包或端水,才能接触到,平常在西安,基本很少有交流。虽然接触少,何老师这个人却没有架子,非常平易近人,只是他很不善于言表,不像其他演员那样能说会道。

先生演戏演得好,一看就是大家风范,非常大气,不管是《探窑》里面的王宝钏,或是《三娘教子》里的王春娥,《三堂会审》里的玉堂春,演出来都和别人的不一样,气质不同于一般的秦腔演员,老一辈演员都对苏育民、何振中称“苏家”、“何家”。

先生自己的艺术很好,但不善于排戏,也不擅长教学生。虽然拜了师,但何先生不是经常教的,只能多看他的演出,就这样观摩学习。许多戏都是我看会路子,何先生再指点一下,配合我带个乐,像《玉虎坠》的《洛阳点炮》和《慈云庵》都是这样。他亲自给我排戏,就是一个现代戏《活鲁班》,我演香兰,何先生在旁边给我拍着板,让我唱。何先生给我亲自传授了“吹火”特技,告诉我纸包说怎样装松香,怎么放到嘴里,怎么样吹。至于表演,就得自己多去听去看。

尚小云题赠齐海棠剧照

采:60年,您拿《会阵招亲》参加戏曲青年演员会演?

齐:60年4月份,陕西省搞了一个戏曲青年演员会演大会,西安市派出了一个代表团,经过选拔才能参加。尚友社人员多,一人表演一段,我演了《穆桂英》后,把我选上了,让我参加这次会演。这次会演,真是打擂台呢,个个都是好样的,跟英雄会一样,每个剧团要把好的拿出来呢,震动了整个西北五省,新疆等外省的都来观摩学习。会演中我演了《会阵招亲》,杨宗保由王鸿斌演,穆瓜由苗长幸演。参加会演后,我得了“青年演员奖”,后来李阔泉老师又给我排了后边的“破天门”等,陈尚华老师给我排了文戏,以后我就把全本《穆桂英》演了。

这次会演真是英雄比武一样,从这时候大家对我有了印象了:尚友社有个小姑娘,穆桂英演得好。得到了他们的肯定,但我还不知道自己水平咋样,只知道认真的演戏。因为受刺激后发愤图强了,必须学一个好样的,把那个难关也突破了,做戏不再害羞,不好意思。60年以后,我就开始演主要角色了,也知道怎么演戏了,而且爱动脑子。

60年会演会刊登载齐海棠、王鸿斌《会阵招亲》剧照

采:60年会演结束不久,尚友社就和易俗社、三意社合团了,您能介绍一下合团的情况吗?

齐:会演结束后,60年7月,易俗社、三意社、尚友社合并成立西安秦腔剧院,有三个演出团。尚友社的老艺人和中年演员分到易俗社和三意社,成立一团和二团,三个团抽选的青年人集中在一块,组成了三团,也就是青年团。青年团有尚友社的一些旦角演员,还有易俗社的武戏演员,像李箴民、薛庆华、王根才、张宁中、刘果易、辛恒民、王芷华等,三意社的刘养民、李毓林、安永孝等,还有长安县的周友民、孙新民等。到63年1月,又撤销了合团。

虽然只成立了两年多,但是青年团给人们留的印象很深,剧团团结紧张,严肃活泼,一派朝气蓬勃的,干什么事雷厉风行。成天练功排戏,相互争着当先进,大家都抢着表现,不光演戏好,还要思想先进,积极肯干。都要参加义务劳动,哪怕是主要演员,演完戏后都争着抬箱子,搬布景。在业务上要钻研,大练基本功,把戏演好,还要定计划,一周看多少本书。那时候也年轻,正是学习的时候,大家都如饥似渴的学习看书,领导也是这样要求我们的。

齐海棠、王根才夫妻合影

采:合团时的演出,您有哪些印象比较深刻的?

齐:当时,中国京剧院的《杨门女将》拍成电影了,看完电影后,领导感觉适合青年团排,就给我们排了《杨门女将》。青年团的《杨门女将》非常轰动,一群青年人,文武都有,演员很全,各方面的配备都好,舞台效果可以说震动西北五省,能和京剧版相媲美了。我觉得甚至有些地方,京剧不一定比秦腔的强,比如说佘太君,秦腔《寿堂》就增了一大段唱腔,是很有气氛的,京剧就没有;秦腔的曲牌很雄壮,就像在寿堂本来是大喜的,后来变成大悲,曲牌的转换,场面就胜过京剧。除了音乐,其他的路子就按京剧电影走着呢。《杨门女将》排出来后,我从60年代一直演到80年代都不衰,79年尚友社到大庆演出主要也是《杨门女将》。

三团那时确实是轰轰烈烈,基本就是《杨门女将》《穆柯寨》《水淹泗州》《雁荡山》《嘉兴府》《乾元山》等,还排了《三滴血》《翰墨缘》《铜台破辽》等戏。从演员、舞美、音乐等各个方面,现在都没有那时的气氛。当时没有把《杨门女将》录成像,实在是可惜了,现在排出来的《杨门女将》,还是和当时差距很大,不会再有那么好的了。过去一个戏要排几个月,是精雕细刻而来的。现在都是仓促的拼凑几天,出来一个戏,怎么会有原来的戏好。

《水淹泗州》《雁荡山》《四杰村》《乾元山》等武戏,基本上都是易俗社过来的演员在演。那一帮人确实都是很优秀的,把他们调到三团,原来的易俗社就凉了,一下子掉到凉水盆了,后来易俗社又把他们都调回去了。易俗社虽然重视文戏,但是离不开他们。他们回去之后易俗社又热了起来,不管是演折子戏本戏,每次演戏都要有武戏。

易俗社过年的时候,有狮子龙灯大闹元宵的传统,一帮年轻人到了三团后,易俗社的就不演了,要回这些演员他们才继续演。大闹元宵里面有跑竹马的,还有五星还是七星灯,还有大头和尚戏柳翠,到最后耍龙耍狮子。耍狮子时有一个公狮,一个母狮,一滚还要生一个小狮子。大头和尚懒得很,在打瞌睡,柳翠过来在逗他玩,两个人在那逗趣玩呢,表演确实有意思的很。还有骑竹马的,两口子骑驴逛集去,正骑着驴卧下不起来了,男的在那赶驴。这些都没语言,全是靠表演的,都是这些武戏演员在扮演,热闹红火的很,看的人非常多。他们回到易俗社后,我们还是喜欢,过年戏演完了后,我们赶紧跑过去看闹元宵,可有意思了。

三团还去大庆演出过,还是《杨门女将》那些戏,铁人王进喜很爱看戏。那时的大庆还不叫大庆,叫萨尔图农垦场,冰天雪地,风又大,刺骨的寒冷,我们去的时候都是穿的皮袄,戴的毛帽子,和石油工人穿的一样。他们看戏的剧场是烧天然气取暖的,满剧场都是那种火焰。我们住的房子,就是火墙,也得烧天然气取暖。三意社的安永孝点天然气时,火苗一下子窜上来,把眼睫毛全部烧着了,最后看起来像个兔子一样,我们看着他就被逗笑了。王根才、薛庆华住在带火墙的大宿舍,不知道怎么中了煤气。我们过去把他们扶起来之后,都像个瓷人一样,眼睛发瓷,不会说话,最后才好了。为什么跟石油工人感情深呢,因为我们在他们创业时,就和他们在一块战斗,为他们服务。三团的影响很好,都是一些气派大的戏,后来三团解散了,石油部演出还要西安三团呢。

63年1月,合团撤销了,分了后青年团就彻底散了,各回各团,分团后尚友社没有恢复名称,改成了秦腔一团。三意社、易俗社演不成《杨门女将》,因为主要人物像七娘、杨文广、穆桂英、佘太君都在尚友社。合团时演的《杨门女将》《铜台破辽》,尚友社的戏还是留下来了,分开后继续演,主要演员都在尚友社呢,把戏补上来就行。原来在青年团演《杨门女将》,王侃中演的王文,分开后就是张友震演的,原来王根才的王翔,分开后就由杨晨替代了,这些都好补,但王玉琴的佘太君,龚彩莲的杨七娘,王宏斌(后来改名赵虹)的杨文广,还有我的穆桂英,其他团都没有。

尚友社演出《杨门女将》(齐海棠饰穆桂英)

采:分团后,您演了哪些剧目?

齐:分团后,我演的现代戏多一些,像银环等还给人们留下了印象。尚友社的《朝阳沟》那会演得好,其他团没有能演过尚友社的。《朝阳沟》是移植豫剧的,我演的银环,李爱云的栓保娘,王玉琴、刘秋兰的银环妈,康正绪的栓保爸,李正斌的党支书,王君秋的栓保,华美丽的二大娘。演了以后,观众反响挺大的。康正绪一进门说“栓保娘,栓保娘,快拾掇”着急的样子,观众就是通堂好;像华美丽,王玉琴、李爱云三个名旦,她们三个就是戏里那个样子,一唱“亲家母你坐下”,观众又是通堂好。演出后团里都说我符合角色,就是银环的样子,本来就是城里娃,也确实分不清麦苗,再加上我的形象,扎两个大辫子,就是一个姑娘样。后来尚友社的广告就有《朝阳沟》,上面画了个女学生银环。

我觉得演现代剧和历史剧是截然不同的风格,两种不同的演法:我没有把历史剧的演法搬到现代剧里面,《朝阳沟》的王银环,《向阳川》的翠花,《游乡》的杜鹃等,我借鉴了历史剧的一些亮相的方法,但人物的塑造完全是生活化,接近生活,没有程式的痕迹,但又是在戏曲音乐节奏规范里的,但是还是要有历史剧的功底,运用的恰如其分,没有痕迹,做出来才能好看。

《朝阳沟》排出来演了很长时间,社教的时候我们还在长安县斗门搭的台子演出《朝阳沟》。那几年历史剧和现代剧都是同时演的,慢慢的就说历史剧是牛鬼蛇神,演的少了,到了64年7月彻底禁演历史剧了。

齐海棠现代戏剧照

齐海棠饰樊梨花

采:文革中您受到过冲击没?

齐:以前演戏,我经常演正面角色,有同事有意见,让领导给我安排反面角色,就给我派了《芦荡火种》胡传奎的妹子,是一个脚穿高跟鞋,身穿旗袍,烫头发的时髦太太。穿旗袍要把腿亮出来,我不习惯,那时候也没长筒袜,我跟领导说亮大腿不行,就是不穿,后来就穿了个紧身裤子,才穿着旗袍出去。戏完了全团开会,说我个人主义,骄傲自满,性格孤僻。开到晚上两点半,让我表态,我就说自己没错。领导下不了台,没办法,只好说让我下去写个检查,我后来就没写。

大家都以为开完会,我情绪会低落,但不是这样,我第二天照样去练功排戏。当时排三个小戏《游乡》《补锅》《打铜锣》,我演《游乡》的杜娟,跟张新华老师一起演出,我照样练习担担子,在排练场走来走去,练习唱和道白。他们都制服不了我,把他们气的,用这把我压下去,想都别想。我担着货担,两边两个箱子,非常沉,为了练习这个戏,担子把肩膀皮都磨掉了。排练《向阳川》,是甘肃省歌舞团的导演陈东生,我演的翠花就跟别人有不同之处,陈东生觉得我演的气质就是大学生。还有《新人骏马》的王望月,我跟人不争不抢,谁能演就演,别人是实排下的,后来让我补这个角色。我最终拿出来演,就我像个中学生,背个铺盖,把辫子翻上去。

69年12月搞大疏散,易俗社到了白水,尚友社到户县,整团人都走,连户口都跟着走了。回来后,71年9月,秦一团(尚友社)就跟易俗社合并到一块了,称为“西安市秦腔一团”,雷震中是业务团长。合团中间,我也演了一些戏,但是给我安排,不一定让我演,有时候又搞突然袭击让我演,我的态度是给我安排了就学,不排也没关系,路子我看会了,啥时候让我上,我就上去了。路子会了后,就是刻画揣摩人物了,四功五法不存在要学的问题。我感觉演戏时就不是我了,有些戏我在台底下做不出来,但是我一化妆,一上舞台就可以表现出来。其他人都说我是台上见的思想,排戏表现不出来,一上台就不一样。后来陈尚华老师也知道我这毛病,排的时候就不太要求我,知道我上台就能发挥。

像《红色娘子军》,本来没给我安排,但是他们排戏的时候,我在一旁留意看,大路子会了。给我搞突然袭击,让我演《常青指路》,带一遍乐,晚上就让我演,我从不害怕,有人想看笑话,我后来还是照样演出来了,没什么问题。我当时就是这样,从来就不害怕什么,不巴结领导,也不嫉妒别人,不和师姐或者师妹们争,和其他演员关系都好,后来易俗社的人也都挺佩服我。

齐海棠《杨门女将》饰穆桂英

采:文革中何先生他们受到了什么冲击?

齐:何振中先生和尚小云先生,他们在文革的遭遇,提起来叫人心痛。文革时,连刘光华社长在内,都是靠边站着,一排排低头接收批斗。我们疏散到户县腊家滩的时候,何先生在那烧锅炉,用那种大锅烧水,风葫芦吹着,再填碳进去烧,何先生脸上抹得很脏。他那么高大一个人,又很讲究,以前到剧团来,他穿着很得体,就像梅先生这类人。这时脸上抹的那样,可能他大半辈子都没做过烧锅炉这些事情,看起来人可痛心了。还让何先生睡在放猪吃的酒糟的地方,一到那房间去,气味刺鼻,让人就受不了,气味难闻的很,何先生就在睡着呢。每次见到何先生,心里同情但又不敢说话,当时说何先生是反革命,要划清界限,把他们隔离着,别人就不能接近。只有在一块的时候,悄悄地问一声“老师你好着不,老师你要啥不?”老师悄悄说“好着呢,好着呢,我娃不要操心。”

批判老师的人,也有我的师哥师姐,也有师妹师弟。我没有批判老师们,因为我觉得老师们没什么问题,何先生是兢兢业业的艺人,我只看到老师的艺,看到老师怎样对学生,看到他们对剧团和国家的贡献。至于他生活和社会历史背景,我一无所知,就不能去随波逐流,大家对老师怎么评判,我就跟着说什么,我不是这种人。不管人家说我是保皇派也好,或其他的,我从不去批判老师,也看不惯这些。我就不会批判我的老师们,我觉着他们都是好人,都是好老师,没感觉他们有什么污点,没有什么可批判的。批判他们喊的口号“打倒xxx”,我也不喊,跟老师们哪来的咬牙切齿的仇恨啊。后来他们做的很过分,当时我就觉着他们心底不善,一下子露出凶恶的嘴脸。以前只是从电影中看过,像上老虎凳这些惩罚,生活中从来没看过,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我目睹了这些,我觉着恐怖的很,我想起来就害怕。

对那一批老艺人,文化大革命是残酷的。

齐海棠《三请樊梨花》饰樊梨花

采:当时文艺界很乱吧?

齐:文革开始后,整个文艺界就乱了,西安几个剧团变成了“文艺兵团”“文总师”“保皇派”“造反派”等,基本上就不演戏了,成了停止状态,批斗走资派,抓黑帮,抓三名三高,抓牛鬼蛇神等。一些人借机泄私愤,我那会儿属于不太好动的人,揭露什么走资派之类的,我只是一个演员,不知道领导干了什么,也不关心这些,谁的历史背景是牛鬼蛇神、国民党,跟我也没有关系,我对他们没有深刻的了解,不能去胡说八道或者捏造。

我跟何先生、尚先生都学过戏,再加上文革前也演了些戏,还给我写传单,不让我演戏,靠边站,主要角色都演不成,只能穿个群众角色。文革中我只是不演戏,没有受人身上的伤害。不让我演戏了,我就跟着舞美队搬箱子,粘布景。

文革就是这么过来的,不能演戏了,我就看书,我在年轻的时候,不浪费时间,利用一切时间看书学习,有领头的说,今天到哪去,我就跟着大家去,但绝不是去打砸抢,到市委去啥的,开会或者辩论啥的,我就去听一下,不直接参与。广播喇叭整天整夜在钟楼不停,轰轰烈烈,一派热闹的样子,但是我觉得跟我没直接关系,演员尽职尽责,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。直到76年,我才解放了。

利用劳动间隙抓紧学习

采:文革结束后,您先恢复了什么戏?

齐:文革结束后,传统戏逐渐开始恢复,易俗社和秦一团还是在合团时期,我先恢复上演了《杨门女将》,只有三场戏:“寿堂”“灵堂”和“校场”。四天时间就要恢复出来,我一早上去练功场,别人都没起来,外边下着雪,我把窗子推开,由窗子跳进去,自己在那里练。练功出汗后又吹了风,结果失声了,嗓子哑的一点声都没,去四院看了医生,用药后才好了一点,硬是挤出来声唱,才把演出对付下来。当时电台在录像,录完《红灯照》,《杨门女将》也录了一点。看戏人很多,炸堂了,票都买不到,人们很长时间都没看传统戏了,外县剧团的人也赶过来看,看了路子后他们回去再排。直到79年5月分团前,我还在演《杨门女将》,当时的阵容是:王玉琴的佘太君,肖若兰的柴郡主,我的穆桂英,龚彩莲的杨七娘,刘茹慧的杨文广,张宁中的焦廷贵,张友震的孟怀远。合团的时候,我们合演过《金色的道路》《川江东去》《红灯照》《万水千山》《八一风暴》《红色娘子军》《平原作战》《西安事变》《游龟山》等戏,文革后也恢复了一些折子戏。

79年分开后,秦一团第一个恢复的传统戏就是《铜台破辽》,复排后一下子演了几个月,非常火爆,当时观众都爱看《铜台破辽》,热闹红火场面大。下来又要去大庆演出,去演了几乎半年时间,那边油田很多,这里演完了去那里,我主演《杨门女将》《铜台破辽》《藏舟》三个戏。工人很多,看不过来,我们就分了两个队,一边演戏一边排练新戏,一个队排《胭脂》,一个队排《三请樊梨花》。在哈尔滨还是那里,我们看了一个吉剧的《三请樊梨花》,秦腔这个戏以前叫《三休樊梨花》,只是说樊梨花怎么爱薛丁山,吉剧改成了保家卫国,樊梨花献关投诚。范角改编剧本,专门请五一剧院的王瑞坛作曲,我们就把《三请樊梨花》排出来了。春节回来后,我们都没休息,一个队在朝阳剧场演《胭脂》,一个队在和平门附近的长安剧院演出《三请樊梨花》,剧场虽然很大,还是场场爆满。《三请樊梨花》演出后,效果很好,豫剧把它改成了《梨花归唐》。

接着,秦一团又排了《金麒麟》《李飞虹》《西厢记》等。石油部的人非常爱看秦腔,都知道秦一团,我们经常去大庆演出。那时全国石油大会战,秦一团又去西北又演出了几个月,我们去了青海克拉玛依、冷湖、新疆乌鲁木齐等地演出。《西厢记》演出后,连演了十几场,剧场人坐满了,窗子上都站着人。在那边演出,荒无人烟,非常荒凉,海拔高,空气稀薄,紫外线强,饭做不熟,水也烧不开,大家都很累,身体受不了,但是每天早上我还在坚持练功,不能在演戏时大喘气。

齐海棠《李飞虹》剧照

采:您介绍一下去日本演出《会阵招亲》的情况?

齐:从西北演出回来后,陈尚华老师让我准备恢复《会阵招亲》。81年春天,市委选拔演员,每个团都选戏参加,我演了《三请樊梨花•献关入唐》一场戏。后来定下了王玉琴、全巧民的《柜中缘》,张咏华、张保卫、张宁中、王侃中的《杀裴生》,我的《会阵招亲》。我们去的人少,要演一台戏,得互相带角色,穿衣服都是互相穿,化妆都是自己画。

1981年夏天,把我们拉出去排练,先在新城广场市话排练。我开始恢复《会阵招亲》,还得参加秦一团的演出。三个戏都要进行排练,宋上华老师排《柜中缘》,孙建章老师排《会阵招亲》,陈尚华老师排《杀裴生》。我跟孙建章老师是第一次合作,他是豫剧的导演,他给我加了靠旗出手,临时学的,很难掌握,每天都在练。排练时正是大夏天,练的胖袄都能拧出水,李培基老师就拿熨斗给我熨,胖袄里边的棉花干不了,但起码外头干了。后来嫌新城广场那边干扰太大,就拉我们到临潼豁口练习,我和张咏华是最累的两个演员,张咏华要练习跑圆场吹火,我要练靠旗出手。因为出国时《柜中缘》《杀裴生》《会阵招亲》三个折子戏,一共才能演两个小时,当时要求《射雁》《会阵》《招亲》三场戏在50分钟内演完,要集中到一起,肯定很累,一点休息时间都没。《会阵》说了几段白口后紧接着就是《招亲》,换装时后台的人都在帮忙,时间非常紧张。炊事员每次都给我和张咏华把饭留下,怕好菜被别人吃完了。

10月去北京审查,走之前都给我们做了衣服。到北京后,习仲勋、赵伯平等领导观看了我们的演出,他们都觉得很好,可以代表国家出去演了。审查后,我们演出团就直接坐飞机去日本京都,参加当地的文化节。到日本后,觉得到处都很干净,井井有条的,我们还去东京、奈良、大阪参观,待了一周后回到了国内。在日本的招待晚会上,京都观光局次长生田宗次郎专门和我合影留念。

日本报纸对西安市访问演出的报道

从日本回来后,文化局领导和导演去上海接我们,上海市文艺界邀请我们在演出了四场,反映很好,专门开了一个座谈会讨论。也就是在座谈会的时候,我认识了童芷苓老师,以前看过她的尤三姐,对她的戏很感兴趣。童老师穿着很朴素,她说一直有个愿望,想有一个戏,把穆桂英从年轻演到年老,我们能把几场戏高度集中到50分钟,她觉得弄出一个戏也没问题,后来我们一起合影留念。

回西安后,我就感冒发烧了,嗓子又没声音了,本来要汇报演出《会阵招亲》,只能推迟了一天,第二天还在发烧,还是继续坚持演出了。童芷苓老师说了她的愿望后,我回来就给她写信,把《会阵招亲》的剧本给她邮过去,并且跟她探讨交流艺术。我在上海看了童老师的《金玉奴》,印象特别好,她表演得太好了,非常含蓄,一羞一笑那眼神,自己模仿不容易,只能让人家给教。

1981年日本演出《会阵招亲》海报

采:秦一团在80年代初演出很多吧?

齐:从日本回来,演出还是很多,过去的演员不像现在演员这么轻松,一年只有365天,定的任务很大,通常就是480多场,甚至超过500场;演员有时还得连轴转,早上9点一场,下午2点一场,晚上还有一场,演出期间都来不及卸妆。不管大小演员,都在演出之中,把人都演糊涂了,像张新华老师都成了我们的笑谈了,人家在演《铡美案》呢,没有他的戏,他都去化妆呢,有人就问张老师你咋化妆呢?他才恍然大悟。我们给张老师起了个“张神经”的外号,因为他生活中也在体会角色,眼睛看东西都是那样,脑子都集中到演出排练上了。

那时演戏很消耗人的气血精力,演出任务太繁重了,整体在舞台上演戏。好处是锻炼了演员,缺点就是太疲劳太累,经常把人演的筋疲力尽。就拿我来说吧,都演的是又唱又动的戏,休息时就没有精力和其他人聊天,就躺那看看书,养精蓄锐,跟同事聊天说闲话很少。我体质不行,每天要练功还要演戏,最起码早上把腰腿活动一下,过去都说“一天不练,自己知道;两天不练,内行知道;三天不练,观众知道”,强调演员每天练功,而现在的演员就不练功。过去演员都要求精益求精,业精于勤,剧团对人要求的很严格,我们自己对自己要求也很严格,从事这一行,就要全身心投入,顾不上其他的。

演戏体力消耗过大,平时营养又跟不上。那时候也不注意,就是吃平常的饭,经常吃碗面就演出走了,还不能吃的太饱,饱吹饿唱么,吃得饱堵在那里,唱戏太挣,等演戏结束后人又很累,回来随便吃一点,第二天接着演戏。我年轻时很瘦,体质不好,经常气短,肚子疼,不敢太累,演戏都要勒带子,不这样的话就感觉气用不上。

有次在咸阳演出,一场戏四个我演了两个,中间演《藏舟》,最后演《会阵招亲》。去宝鸡演出,我先和张新华老师演《写状》,接着演《杨门女将》,非常累,同事还不满意,觉得戏都让我演了。领导安排下来,我不演,又说我摆架子。在冷湖演出那么多的戏,就《黑叮本》没有我,还得让我穿个宫女,第一场戏《叮本》几乎要演一个小时。我久站不成,就给领导反映呢,确实没办法演,让我休息一下再演。就有同事给领导反映,说我光演主角,我不是不演龙套,是实在不能长久站着。从冷湖回来后,我就感觉演戏能把人累死,也没人体谅。

齐海棠、张新华《藏舟》剧照

大概是日本演出回来后,我住了一个月院,就是恶性贫血,血小板减少,打了一段时间针,医生对我也很关照,才慢慢好了。下来又是第二回住院,大概就是84年左右吧,有次好像是在开会,我发烧了,坐那气喘,我从来不发烧,也不知道怎么啦,后来到医院拍个片子,才查出胸膜炎。这次在医院一下子住了3、4个月,发烧持续了很久,医生把最好的药都给我用了,打针最后把血管打的很脆弱,插针很难插上。自那次胸膜炎后,医生就不建议我演戏了,不能不要命去演戏,再加上团里承包,我就不想演戏了。

到现在大家都说我有耐力,其实也不是有耐力,就是一种精神强支撑着,有病我也不说,谁也不知道。就像那次失声,硬是打消炎针呢,也不让别人知道。有一年在中央政协礼堂还是中直礼堂演出,从天津来北京后就失声了,谁都不知道,走台的时候我就不说话,光做动作,领导和导演都不知道,让我大声说,我就说不出来,下来我着急的很,去诊所打青霉素消炎,尽量不说话,然后自己休息,到晚上还好,还能出来唱,别人还听不出来,其实是说话音调提高,由另外一种声发出的。

过去有个电影叫《舞台姐妹》,电影中的“认认真真演戏,清清白白做人”对我影响很大,我就愿意向主人公学习,既然干了这一行,就要尽职尽责,认真对待。有一次好像在临潼,秦一团演《杨门女将》,我练功时把脚崴了,穿靴子都穿不进去,演戏时只能咬牙下狠劲,在别人的帮助下硬穿了进去。拿着枪杆走路还跛呢,但是只要“四击头”一起,亮相时就不知道脚疼了,演完了又走不动了。演戏有苦有乐,我把它不认为是一种苦,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一种乐趣,经过了酸辣苦甜,总的来说还是把人磨练出来了。

84年左右那阵剧团搞承包,我就不愿意承包,因为担不起那份责任,只想把戏演好。我觉得承包讲究经济效益,不讲艺术了,也不那么精益求精。大家给我和王老师分别做工作,要我们承包。我在医院治疗胸膜炎,大家都去动员我承包剧团。我也不想承包剧团,慢慢也就不怎么演戏了,也萌生了离开秦一团的想法。在秦一团演戏,我身体有些受不下来,背得戏重,还要受人闲话。当时各人有个人的想法,剧团里搞起了宗派,有许多小团体,小团体就给小团体的人服务,去跟领导闹,搞得乌烟瘴气的,我没参与任何宗派,只演自己的戏,练自己的功。我演戏总是有人找领导谈话,一谈就是到半夜两三点,说自己想演戏,领导也为难,外出演戏,观众点名要看我的戏,我去了也不能不演。年轻一点的演员都想表现,站到舞台中央,争着要演我的戏。有次下乡演出,我准备去化妆,别人提前就扮好坐在后台等着了,作为一个大师姐,我也不能和她们争,只能让着她们,让领导告诉观众,说我生病了演不了。

齐海棠《金麒麟》饰宋巧凤

齐海棠饰胡凤莲、张新华饰田玉川

采:您什么时候去省艺校教学?

齐:1985年初,市艺校要去宁夏银川参加觉民社50周年庆贺演出,王芷华老师70年就到艺校工作了,她想让我跟她一起演《虎口缘》《貂蝉》,这两个戏我从来没演过,我们用了一周时间排出来。当时跟队的还有市文化局艺术处的处长权宽洲,市艺校校长杨琪、李增厚和宋上华老师。从银川回来,我就没回剧团,到市艺校了。剧团开始还不给我办关系,一年后才把关系办了,杨校长就说不办关系不要紧,工资咱给你发,就是坚决要叫我到艺校。

到艺校后,我和郭振云、张健、梁国柱等去河南、山西、北京考察学习,不只是考察戏曲,还有舞蹈、杂技等,做招生的准备。一共去了20多天,6月回来就整理教学大纲招生。招生的主要地方在新城广场,我和张健负责在那招,梁国柱等去周至,还有去临潼、长安的。当时想学戏的人很多,起码一两千人呢,最后只留了50、60人,就是张涛、侯红琴他们85级这一班。从初赛到复赛淘汰的很多,当时看学生的关节、腿形、个子、嗓子、身材、五官,是否具备演员外在的条件,内在就是视唱练耳,看他们的耳音、记忆力和想象力,从这些方面考察。最后招了秦腔班、儿艺班、舞蹈班、舞美班、音乐班,这期学生都很优秀。

招生时这样来,比如弹一段钢琴,看学生能不能反应过来,起码能哼出来曲调,看他们的记忆力怎么样;下来就是小品,出个题,让学生自编自演,看他们的想象力;比如给一个动物,让学生模仿,看他们的模仿力。招的学生,基本上都在12、13岁,有些嗓子好或有特长,破例招收。还害怕收学过戏的,都愿意收的学生像一张白纸,什么都没写过,画个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,学生在其他艺校或剧团学过的有些东西不规范,比如有的旦角走台步有问题,撅着屁股,或者胡拧,光纠正毛病就得很长一段时间。

市艺校是在70年代成立的,我到学校的时候,已经有一班学生都毕业了。那时候师资力量比较雄厚,老师也很认真负责,形体训练是史广庆、高亚丽,他们原来是搞体操的;郗尚全、王芷华、张健、孟小云是搞秦腔的;高春田、梁国柱是搞豫剧的。老师虽然挺多,但是专门教秦腔的就少,那会人家也都不愿当老师。我动员来了王瑞坛、康少易。旦角就没人教,最后把越剧团的张旭丽调来。评剧团解散了,有些人没办法安排,也到了艺校,京剧团、豫剧团的演员都有来的,这些演员不愿意演戏了就来当了老师。王芷华不简单,她是个很好的演员,人家也背了很多戏,观众中也有一定影响,很早就到艺校教学。

我不演戏也可能是自己心里面泄劲了,我的观点是演戏也要新陈代谢,花开要想到花落的时候,不能一直赖着舞台。自己演戏的时候就认认真真演戏,我已经做到这一点,不管待遇是什么,我都没有将就过,我觉得我是个合格的演员,对得起老师和观众。来艺校教学,我就要认真把学教好,我的主导思想就是,干什么就把什么干好,一定尽力而为。教学是要让学生学好,毫无保留的教给他们,惟独靠戏我没有教,一方面我没选出一个适合学靠戏的人,另一方面也没办法单独练习“起霸”等。陶行知先生有句话叫“教师教人求真,学生学做真人”,我就记住这句话,应用于自己的教学实践中。

齐海棠、杨三瑜、苗长幸《会阵招亲》剧照

采:教学时您主要负责什么?

齐:每年大家都要汇报表演,秦腔班也是一样的,我带唱念和形体,领导要求三个月就要有变化的,腿功要达到软度、力度、速度;45分钟课堂,怎么出成绩,那就得科学的训练,组合起来练。学校当时条件也很差,只有一个大排练场一个小教室,排练室就学生调换着用,秦腔、舞美等几个班错开时间练。开始有20几个女生,后来淘汰到十几个,集中到我的办公室,一句一句给学生教唱念。当时学制是6年,前两年是基本功训练,必须在这两年内掌握唱念做打的大部分内容,当时我带的课也比较重,是主课老师,女的我一个,后来把张旭丽调来,是我的副课老师。我还是教研室主任,除了唱念,还得管学生的一切日常。早上领着学生跑操,热身后回来紧接着是发声训练,完了吃早饭,再接着形体训练练腿功,晚上还得查宿,就不回家,在学校住着。

这些学生学得比较扎实,因为6年时间安排很紧张,前两年必须打好基本功,腿功里面的正腿、偏腿、旁腿、十字腿、盖腿、飞脚等;各种行当不同的台步,像滑步,跌步等;还有指法、水袖等等。我在脑子中归纳出来,再给学生教,水袖在我的演出实践中我就归纳了七个字:弹、挑、翻、飞、重、翻、打。领导说我创造性的完成了任务,因为三个月就要出成绩呢。我对那班学生要求很严格,他们也真好,一个个都是争先恐后的学,我要求他们学习女排不怕苦累的精神。一个礼拜光专业课62节,还不包括文化课,我当时主管这,就穿插着训练,学生踢腿的时候,有一部分人和钢琴练发声,另外一部分人跟板胡练唱腔。为什么这样做?在正累的时候去唱,将来演武打戏停了马上就可以唱。当时练腿功,正腿、旁腿、十字腿踢完了,踢完了二起,下来是控制,我把它们弄成组合,探海、蹦腿、朝天蹬都在那一个时期完成。当时训练出来的女生比男生都好,她们的软度、力度、速度都达标了,控制力都和男生不一样,再加上舞蹈训练,规范他们的动作。我和同事参观了许多地方,吸收了别人的长处,再加上过去老师的训练,自己演出的实践经验,力争把学生训练的线条好,像侯红琴、马璐璐、雷红茹、尹晓莲等,出来都不错。

齐海棠大庆留影

采: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?

齐:我刚到艺校来,工作也不轻松,前几年肯定是拼搏。中间有段时间也很难,当时从易俗社要骑自行车过来,东门外边全是泥路,要上一个很陡的高坡,蹬不上去就只能推着走。有次下大雨,东门外水都到大腿了,我还得赶在上课前按时过来,到学校后,裤子全湿了。还有一次也是下雨,差点掉进下水井里,一只腿都进去了,幸亏那不是个深井。后来还不错,凡是在市内住的学生,学校有车在钟楼饭店那接。后来我是教研室主任,下边一些教师还不服气,不听指挥,我慢慢做工作,最后才把他们团结起来。给学生排戏示范的时候,有人嫌脏,不想趴地上,我哪怕穿得再干净,该滚就滚,该爬就爬,以身作则。写教学方案,教学计划我也动了些脑子,给老师排课,给学生排课,把课表排好后征求他们意见,文化课学校统一安排,有大的课表,我就要在大课表里面穿插专业课,一个礼拜62节课,怎能不出成绩。

采:当时怎么给85级排戏的?

齐:86年开始,就尝试剧教,让个别学生先进入戏,不是全面进入,全面进入需要老师就多了。给侯红琴他们排折子戏,我不闭门,请了很多老师,杨天易老师给男生教唱腔,还请了全巧民和肖若兰,我一个人也带不过来。请肖若兰给几个学生教肖派唱腔,像王萍就是陕北来的,鼻音比较重,因材施教;让全巧民给刘艳丽等几个学生排的《虎口缘》,这就是她的拿手戏么。有人给侯红琴排的《三娘教子》,我看完后,觉得她扮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。我就根据她的嗓音条件和个性,给她排了个《洞房婚变》(《三请樊梨花》中的一场)。《洞房婚变》也定了侯红琴演闺门旦的行,戏排出来后她的做派,就不像《三娘教子》的范了。

85级那一批学生还没有带完,杨琪校长退休,邹文玲接任校长后,我就辞了教研室主任(88年),只想带课教学生就行(后来当了艺研室副主任)。85级学生品行也都好着呢,没有勾心斗角,尔虞我诈这些毛病,到现在见了我都挺亲的,我见了他们也挺亲的。我感觉为人师表,道德品质是很重要的,不要去伤害学生,学生都有学习的权利,“普遍培养,重点提高”嘛。85级学生,他们是85年11月进校的,到86、87、88年就开始剧目教学了,开始就给学生们分配折子戏,先给个别学生分配。那时侯红琴是重点培养对象,但我害怕她骄傲,养成不好的习惯,从小就感觉自己是角儿,所以给她的成绩是中上,不给最高,跟其他学生成绩都差不多,避免她骄傲自满产生优越感。那时候这些学生也都争气,功也练的扎实,排戏也认真。

齐海棠《杨门女将》饰穆桂英

采:学生毕业前,您非常忙吧?

齐:89年就大批的开始剧教,普遍都要排节目,根据学生状况,把学生都分开,请的老师来单独排戏。请全巧民和王芷华排的《虎口缘》;90年刘养民来了以后,肖玉玲也来了,侯红琴分给她排的《探窑》;杨金凤给马璐璐排的《卖酒》;李宝珍给王萍排的《走雪》等等。梁国柱是形体把架功的主要老师,给学生们排的大场子戏《雁荡山》。

当时他们给我安排的任务我没有接受,有几个他们认为不行的学生就没管,重点培养他们认为的尖子生。让我给有个学生排《藏舟》,我没答应,得因材施教啊,那就不是演《藏舟》的料子,让我排《写状》,我也没有接受。当时有个王斌,他们认为就不行,不让排戏,让去翻跟头,家长来找我,让我给他儿子排个戏,我看这娃的形象好,在唱腔身段功架上启发一下,肯定就出来了,就给王斌排了《苏武牧羊》。光《苏武牧羊》的出场,就给王斌排了70多次,给他讲剧情、人物和环境,启发他刻画角色,最后给他出来了。给王斌排完《苏武牧羊》,衰派老生定型了,给董娟娟排《状元媒•劝妹》时,让王斌演吕蒙正,再演个黑胡子的。王斌当时连扇子都拿不了,给他教完后,结果吕蒙正出来也演得不错,这样就把王斌推出来了。几个戏排出来,大家一看是个人才,王萍的《走雪》,马上就让王斌演老曹福去了。

最后剩了1年时间,就要毕业,实际上是8个月了,有些学生排戏了,有些学生还没不排戏就不行,其中还有我儿子王君。我就给校长反映,总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,没学下东西就毕业吧,这时候也该抓一抓了。然后就让他爸王根才老师教《哪吒闹海》的框架,他没事就自己练技巧。王斌的《苏武牧羊》,让王君演配角李陵,杨晓燕的《断桥》,让王君演许仙,他要学会唱,他原来嗓子倒仓,就没有唱。王君的《哪吒闹海》,让他抽时间一直练,也出来了。没有人给祁建茹排,我让她演《哪吒闹海》里面的龙女,《断桥》的青儿,这娃也出来了,现在在易俗社呢。杨晓燕也没人给排,我给她排了《断桥》,演得也不错。其他学生排的戏都不错,90年参加石榴花大赛都得奖了。

我在艺校排的戏有:《五个女子一条绳》、《哪吒闹海》、《断桥》、《状元媒》、《苏武牧羊》,排的戏算最多的一个。我安排互相穿插,不让学生浪费时间。他们时间都安排很紧张,1年的时间,实际也就8个月,就给他们出了这么多成绩。在这中间工作也难做,带完他们这一班学生我也不想带了,但是我不后悔来艺校的决定,花无百日红,舞台上总要看到这些年轻的形象。

西安市艺校演出节目单

采:您和厉慧良先生是怎么交流的?

齐:1988年,厉慧良老师来西安交流,看到我后,老师就问我叫什么,跟谁学的戏等,我就简单的介绍下自己。他就让我给他来个“抱琵琶”,一般人不知道是什么,我就来了个“抱琵琶”式端枪,他看了就问我谁教的,我就说李阔泉先生等,我那一下表演,厉慧良老师一看就知道我的底了,很规范。后来他就到我家去,我们一起交谈,跟王秀兰一样,他启发我乐观面对生活。在文革期间,厉慧良老师住的楼特别高,房子也小,条件都差的很,但他没觉得什么。他告诉我说,以后要是上楼累,就念慢点的锣鼓经;要是着急,要快的话,就念四击头等,脚下就跑的快了。厉老师的意思就是,乐观面对生活的困难,时时不忘艺术,不忘舞台。厉老师说他还要在西安东风剧院和省京剧团演一场《汉津口》,我们就看去了,人家演的范儿就不一样,栩栩如生,就像关公。厉慧良老师对我和王老师特别感兴趣,京剧演完了后,就让我们和他一块在舞台上合影,后来他走的时候,我们还送他到火车站。后来,厉老师回到天津后,还给我们寄他演出的节目单和照片,和我们在西安的合照也都寄过来了。

齐海棠、厉慧良、张燕合影

采:您和台湾戏迷怎么交流的?

齐:大概在90年我收到了台北秦腔实验剧团、台湾于右任基金会常务董事吴桢先生的一封信,我在日本演出《会阵招亲》的录像带流传到了美国,吴先生有儿子在美国工作,他去儿子那边,看到了我的戏,非常喜欢。他在信中所说的话都是内行的,我感觉应该给人家回一封信,就回信说:你把我们说的太好了,我们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完美,看哪里还有不到之处,希望互相交流指教。人家接到信马上又回信,还寄了一张照片,要有机会,能回到西安了,亲自登门拜访。

过了一年左右,91年的时候,我又收到他的来信,说他准备回西安,想当面交流。我不知道如何接待,最后我有个同事杨宝华,她爱人在市政协,她联系后,市政协愿意接待。我拿着照片,和市政协的人开着车就到机场去接了,由于晚点还是什么原因,我们没有接到。我也就再没有管,过了几天,吴先生来西安了,找到我家,我和王老师都不在家,他就在我家门缝夹的纸条子,说过一两天再来。最后吴先生到我家,他个子比较高,走路快就像军人出身的样子,步子跨的大,和他一块走只能赶着他走。他回来以后就看西安的大街小巷,回忆过去的样子,带他去南院门、西大街,后来到西师附小,我说我就是这里毕业,他说他也是,咱俩还是校友。我又联系接待的人,跑了一圈,省工商行的主任徐兆龙愿意接待,最后带吴先生去了乾陵等地方,走的时候,再送吴先生去机场。

台湾吴桢首次来信

吴桢先生很热情,回去后又来信,说还要带台北秦腔实验剧团的学生前来拜访交流。当时两岸还没有进行交通,很闭塞,我不认为是个人的事,得找组织解决,就给文化局反映,他们没人敢接待,市外办也不敢接触,都怕惹上政治问题。张广效知道这事后,我就问他怎么办,他说这不用害怕,我给省政协一说就解决了。他就拿着那个信交给省政协了,省政协说这么好的事情,他们就是搞这事的,就出面接待人家,省外办的于德新主任,省政协的胡景通都出面了,他们牵头才把这事办起来。

92年春节前后,吴桢先生带了一些演员到了西安,省政协接待后我们组织了艺术交流。这次有很多大学生过来,有辅仁大学的、中兴大学的,他们都爱戏爱艺术,对戏很入迷,我带他们到秦一团和市艺校参观交流。我们还组织了一次交流演出,当时筹备那个工作也难的很,找不到演员,服装也没有。最后多亏易俗社支持,在易俗社剧场组织演出,易俗社的乐队,台北秦腔实验团演出的《藏舟》,宋百存演的《黑虎坐台》,刘棣华演的《杀庙》,我演的《杨门女将•校场》,台湾的2个学生,还想跟我一起演,他们穿将,扎穿靠给我配戏。

吴桢先生祖籍是陕西富平的,从小就爱看戏,看了李正敏等老一辈演员好多戏,他后来就被带到了台湾,组织了一个自乐班。于右任先生过寿时,他组织的自乐班,还去给于先生演出。他觉得我演戏比较出新,让人很容易接受。当时台湾同学演的《藏舟》还不错,演胡凤莲的演员叫陈伶婷,还是金门人。他们对秦腔入了迷,但学秦腔非常难,发音吐字一个一个学。后来陈伶婷到德国去了,还给我来的信,寄的演《霸王别姬》的照片,感谢我们在这为他们的操劳。来的学生中,还有个来师大上学的,有时候还到我这里来。最后他又到美国去了,在美国找的工作。(后来这几年由于家里的事太忙,也就没有在和外界联系。)

后来,92,93,94年等年间,吴桢先生不断地回来,我也就不断地接待,王根才老师还陪吴先生去过兰州等地方,有时候在外边吃饭,有时候在家里吃饭,王老师都忙死了,又是稀饭,馒头,又是锅盔呀啥的,他们爱吃陕西的特产。这中间他来往的过于频繁,公安局还调查呢,当时吴先生在金融宾馆住着,人家来调查害怕他是特务。我女儿当时在宾馆是前台,回来给我说了,吴先生也和我说了,我就对他说不要怕,我和你是艺术上的交流,你是冲着艺术来的,当时咱们也没有政治上的交流,没什么担心的。后来开放后,他还陆陆续续来过几次,我住到市艺校这边,我孙子都四五岁了,吴桢先生还来过。他还把台湾京剧团的人也带来了,我把我的长水袖都送给了京剧团的李光玉,把头花、头面、靠旗、褶子、靴子、火把(专门定做的用于吹火)都送给他们剧团了,心里想着支援他们台北剧团。我已经不演戏了,该送的就送了。

陕西日报对台湾秦腔寻根的报道

采:您什么时候退休的?

齐:85级这班学生带完以后,一直到95年市艺校才开始重新招生,这期间都在学校学习啥的。85级带完以后从我内心来讲,已经不想再带学生了,我觉得很疲劳很累,再加上学校当时也没有招生,主要就是学习啊什么的。那时候培养那班学生,说真的,我觉得那些老师都是尽心尽力的,不只是我一个人,我也是其中的一员,不过就是担负的工作比较多一点。

第二次招学生的时候,就是张萍那一班,应该是95年左右,我是急于退休,因为家里出了点事,我父母当时需要我帮助。戏校那边还想让我带学生,我没时间,不带基本功了,就带剧教课。就给华蕾、吴叶、屈鹏、王战峰排了《二堂献杯》,给姜二莉排了《三对面》的秦香莲。后来叫我给排《会阵招亲》,但这批学员才来一年,连旦角的基本东西都学好,连圆场都跑不了,没办法排戏,只能在剧教时间,给他们教一些基本的东西。这班学生我只做了一点工作,基本没怎么管,97年我就申请退休了,因为家里事情比较多,父母年龄大了,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协调。学校挽留我继续教学呢,我没敢答应。

退休后,哪里邀请我,基本上都没参加,88年还是89年参加过陕西春节晚会。电台邀请很多,只参加过几次夫妻俩一起去的。有一次我和王根才老师一起去的,都是一对对的夫妻,像郭葆华、惠丽华夫妇等等,节目结束时,都要说一说目前从事的工作或者想法之类的。我当时就总结性的说了三四句:四十余载梨园行,为真善美奉此生;不慕虚名,与世无争。这就表明了我跟王老师的态度:为了艺术,为了这些美的东西,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去追求,哪怕奋斗一生,但是不想要那些虚的东西,我觉得没意思,没有什么可争的。

齐海棠与郝彩凤合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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